八百里加急。
歸期不定。
這八個字,像八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顧夜珩的臉上。
這不僅僅是奪了他江南的兵權,更是要暫時斬斷他與京城的一切聯繫。
釜底抽薪,莫過於此。
他看著眼前這個神情平靜的兒子,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這不是他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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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天生的帝王。
冷酷,理智,並且擁有著與年齡完全不符的、令人心驚膽戰的手段。
「顧知淵!」顧夜珩的聲音壓抑著滔天的怒火,他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叫出了兒子的名字。
趙毅聽到這聲怒吼,身體下意識地緊繃起來,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盯著顧夜-珩。
現場的氣氛,一觸即發。
顧知淵卻仿佛沒有感受到父親身上那股足以讓屍山血海都為之戰慄的殺氣。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清澈,甚至帶著一絲疑惑。
「父王,您為何如此憤怒?」
「這一切,不都是您教我的嗎?」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仰著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您教我,君無戲言。您說要盡孝,我便成全您的孝心。」
「您教我,權柄歸一。您是臣,我是君,這天下的兵馬,本就該聽我的號令。」
「您還教我,當斷則斷。京城中樞不可一日無主,您既然歸期不定,我自然要讓內閣諸公安心,讓他們知道,沒有攝政王,我這個皇帝,一樣可以治理好國家。」
一聲聲,一句句。
條理分明,邏輯清晰。
他將顧夜珩所有的退路,都堵得嚴嚴實實。
顧夜珩笑了,怒極反笑。
「好,好一個君無戲言,好一個權柄歸一!」他盯著顧知淵,眼中是狼一般的兇狠光芒,「可你有沒有想過,外面那三萬大軍,他們是我從屍山血海裡帶出來的虎狼之師!」
「他們只認我顧夜珩,不認什麼狗屁兵符!」
「你信不信,只要我一聲令下,他們就能踏平這座小小的金陵城!」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是最後的攤牌。
他要用他手中最強大的力量,來撕碎兒子布下的這張網。
趙毅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猛地站起身,擋在了顧知淵的身前,色厲內荏地喝道:「攝政王!您……您要造反嗎?!」
然而,被他護在身後的顧知淵,卻伸出一隻小手,輕輕推開了他。
九歲的帝王,獨自面對著父親滔天的怒火,臉上非但沒有絲毫恐懼,反而露出了一絲……失望。
「父王,您又錯了。」
他輕嘆一口氣,那模樣,像個看透世事的老者。
「您以為,我為何要將兵符交給趙將軍,而不是我自己拿著?」
顧夜珩一愣。
「因為我從未想過,要用這三萬京營做什麼。」顧知淵看著他,眼神悲憫,「我只是不想讓他們,成為您犯錯的工具。」
「趙將軍。」顧知淵忽然下令。
「末將在!」
「傳朕旨意,命你即刻前往城外大營,向三萬將士宣讀朕的旨意。告訴他們,攝政王體恤他們遠道而來,特准他們就地休整三月,軍餉糧草,皆按雙倍發放。」
「另,從軍中挑選三千精銳,即刻開拔,前往江北,協助當地官府,修築去年被洪水沖毀的河堤。」
「告訴將士們,為國修堤,亦是為民立功。所有參與修堤的將士,朕,另有封賞!」
這幾道命令下達,趙毅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
他瞬間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安撫,分化,釜底抽薪!
雙倍軍餉,是收買軍心!
調離三千精銳去修河堤,是以利誘之,分化軍中勢力!
只要這一部分人嘗到了聽從皇帝命令的甜頭,那剩下的人心,自然會動搖。
帝王之術,竟至於斯!
「末將……遵旨!」趙毅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他對著顧知淵重重磕了一個頭,然後拿起兵符,轉身飛奔而去,仿佛生怕晚了一步,這天大的功勞就會飛走。
轉眼間,花園裡,又只剩下顧夜珩一家人。
顧夜珩怔怔地站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他引以為傲的軍隊,在他兒子幾句話之間,就已經不再是鐵板一塊。
他所有的威脅,都成了一個蒼白無力的笑話。
他看著眼前的兒子,第一次,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
他究竟,培養出了一個什麼樣的怪物?
「現在,您還要踏平金陵城嗎?」顧知淵平靜地問。
顧夜珩嘴唇翕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高大的身軀晃了晃,險些站立不穩。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雲夢姝,終於開口了。
「顧夜珩。」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了他最脆弱的地方。
「你來金陵,究竟是為了什麼?」
她走到他面前,抬頭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是為了這可笑的權力之爭,還是為了回家?」
「如果你想要的是權力,你現在已經輸了。」
「如果你想要的,是回家……」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疲憊。
「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親手將這個家,推得更遠。」
家。
這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顧夜珩混沌的腦海。
他猛地抬頭,看向雲夢姝,又看向她身後,看著他的女兒靈芽。
他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跟自己的兒子爭權奪利嗎?
不是。
他只是……想回家。
想每天都能看到他們。
想彌補這些年的虧欠。
可他都做了些什麼?
他用最愚蠢的方式,將自己變成了一個他們眼中的敵人,一個瘋子,一個……籠中困獸。
巨大的悔恨和痛苦,瞬間將他淹沒。
他緩緩地,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兩行滾燙的淚,從他滿是風霜的臉頰滑落。
「我……錯了……」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從喉嚨里擠出這三個字。
聲音沙啞,破碎不堪。
顧知淵看著父親轟然倒塌的模樣,那雙冰冷的眼眸深處,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不忍察覺的鬆動。
他終究,還是個九歲的孩子。
看到父親落淚,他的心,也會疼。
許久,顧夜珩才重新睜開眼,眼中的瘋狂和暴戾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敗。
「我走。」
他說。
「我回京城,繼續做你的攝政王。」
他看著顧知淵,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顧知淵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明年,是你十歲生辰,也是你真正親政的開始。」顧夜珩的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朕,要你,帶著你的母親,你的妹妹,還有皇祖父,一起回到京城。」
「回到那座屬於你的皇宮,從朕的手裡,親手接過這個天下。」
這不是一個條件,更像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最後的期望。
他要用一場最盛大的典禮,來結束這長達三年的分離。
他要讓天下人都看到,他顧夜珩,不是權臣,而是為新皇鋪路的基石。
他要的,是一個名正言順的,全家團聚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