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之內,檀香裊裊。
太上皇看著一身常服,正笨拙地為他烹茶的顧夜珩,神情頗為複雜。
這個兒子,自小便在軍營長大,一身殺伐之氣,何曾做過這般伺候人的活計。
「行了行了,別擺弄了。」太上皇有些看不下去,揮了揮手,「茶都讓你糟蹋了。」
顧夜珩的動作一僵,臉上難得露出幾分尷尬。
他確實不會。
這幾日,他想盡辦法接近雲夢姝,卻都被兒子不動聲色地擋了回來。無奈之下,他只能曲線救國,從太上皇這裡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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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兒臣只是……」
「只是想找個藉口留下來。」太上皇一語道破,他嘆了口氣,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吧。跟朕還耍這些虛頭巴腦的。」
顧夜珩依言坐下,神情有些不自然。
在父親面前,他所有的威嚴和算計,似乎都無所遁形。
「朕知道你心裡苦。」太上皇看著他鬢角那幾根刺眼的銀絲,眼中閃過一絲心疼,「這三年,難為你了。」
顧夜珩的眼眶微微發熱,他低下頭,掩飾住情緒。
「但珩兒,你用錯了法子。」太上皇語重心長,「你帶著三萬大軍來,這不是回家,是逼宮。你用撂挑子的法子逼淵兒,這不是父子情深,是權力要挾。」
「你把阿姝和淵兒,都推得更遠了。」
顧夜珩的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指節捏得發白。
他何嘗不知?
可他沒有別的辦法。
他怕,他怕再等下去,他們之間那點所剩無幾的情分,都會被時間和距離消磨乾淨。
就在父子二人相對無言之際,青禾腳步匆匆地從外面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神情。
「太上皇,王爺。」她先是行了一禮,隨即轉向顧夜珩,將手中一封蓋著金陵府衙火漆印的信函遞了過去。
「這是方才府衙派人加急送來的,指名……要交給小姐。」
顧夜珩的眉頭猛地皺起。
給雲夢姝的信?
金陵府衙為何會直接送信給一個「民女」?
他接過信函,那火漆印嶄新,顯然剛蓋上不久。他沒有拆,只是用指腹摩挲著封皮上那「雲氏夢姝親啟」的字樣,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愈發強烈。
「阿姝呢?」他沉聲問。
「小姐正在後院陪靈芽小姐練字。」青禾低聲回答。
顧夜珩站起身,拿著信,大步流星地向後院走去。
太上皇看著他的背影,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眼神深邃。
淵兒這孩子,出手了。
後花園。
春光正好,花香襲人。
雲夢姝正握著靈芽的小手,一筆一划地教她寫字。靈芽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小腦袋不時地朝月亮門的方向望去。
「哥哥怎麼還不回來呀?」她嘟著嘴問。
雲夢姝撫了撫她的頭髮,溫聲道:「你哥哥有正事要辦,專心寫字。」
話音剛落,顧夜珩的身影便出現在了月亮門。
他手持信函,面色陰沉,那股迫人的氣勢,讓原本溫馨的氛圍瞬間凝固。
靈芽嚇得縮了縮脖子,躲到了雲夢姝的身後。
雲夢姝緩緩站起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以及他手中的那封信。
「金陵府衙的信,為何會送到我這裡?」她問。
「我也想知道。」顧夜痕的聲音嘶啞,他一步步走近,將信遞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雲夢姝接過信,從容地撕開封口,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紙上,並非尋常書信,而是一道措辭嚴謹、蓋著皇帝私印的……旨意。
一道,由九歲的皇帝顧知淵,在金陵親自頒布的旨意。
旨意的內容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顧夜珩的神經上。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攝政王顧夜珩,輔政三載,功在社稷,朕心甚慰。今攝政王念父心切,特准其卸下政務,於金陵雲府靜心休養,以盡孝道,非詔不得離。】
【其所率三萬京營,暫由金陵守備將軍趙毅節制,聽候調遣。】
【江南一應軍政要務,朕躬親理之。】
【欽此。】
旨意最後,是顧知淵親筆寫下的日期,以及那枚代表著至高皇權的私印。
這道旨意,狠辣,決絕,釜底抽薪!
第一條,將他的「盡孝」之說坐實,並用一道聖旨,將他軟禁在了雲府。
第二條,直接奪了他的兵權!那三萬京營,是他最大的依仗,現在,名義上已經不屬於他了。
第三條,更是直接宣告,他這個皇帝,要親自接管江南的權力了。
好一個「朕躬親理之」!
顧夜珩的胸口劇烈起伏,一股被背叛和愚弄的狂怒,從心底直衝天靈蓋。
他被自己的兒子,用他最擅長的權謀之術,將死了!
「這就是你的好兒子!」他死死地盯著雲夢姝,眼球布滿血絲,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這是要軟禁我!要奪我的權!」
雲夢姝看完旨意,神色卻依舊平靜。
她只是將信紙緩緩折好,放回信封。
「這不是你想要的嗎?」她抬起眼,清冷的目光直視著他暴怒的眼眸,「你說你要盡孝,淵兒便准了你的假。你說國事該由他親理,他便親理了。」
「你……」顧夜珩被她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是,這都是他自己說的話。
可他沒想到,淵兒竟然會做得這麼絕!
「他還是個九歲的孩子!」顧夜珩低吼道,「他懂什麼軍政要務?他這是在胡鬧!江南會亂的!」
「他不懂,你可以教他。」雲夢姝的語氣不咸不淡,「這不正是你這個做父親的,該做的事嗎?」
「你!」
顧夜珩氣血翻湧,一口氣堵在胸口,幾乎要嘔出血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女人,第一次感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的無力。
他所有的手段,所有的威逼,在她和兒子的面前,都成了一個笑話。
他們用他自己的邏輯,為他打造了一個華麗的囚籠。
他想做兒子,好,那就別做攝政王。
他想盡孝,好,那就乖乖待在這裡,哪裡也別去。
「父王,您似乎對孩兒的安排,有所不滿?」
顧知淵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他身後,還跟著一名身穿鎧甲,神情肅殺的中年將領。
那將領顧夜珩認得,正是金陵守備將軍,趙毅。
趙毅看到顧夜珩,神情一凜,立刻單膝跪地,抱拳行禮。
「末將趙毅,參見攝政王!」
他的禮數周全,但顧夜珩卻從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疏離與戒備。
顧知淵走到顧夜珩面前,仰著小臉,平靜地看著他。
「趙將軍,從今日起,城外京營的兵符,便由你暫代。」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枚虎頭兵符,遞給了趙毅。
那兵符,正是顧夜珩此次南下所佩戴的京營調兵信物!
他什麼時候……
顧夜珩猛地想起,昨夜,淵兒曾來過他的房間。
這個孩子,竟然在他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從他身上偷走了兵符!
趙毅雙手接過兵符,神情激動,大聲道:「末將,遵陛下旨意!」
顧知淵點了點頭,隨即轉向顧夜珩,微微一笑。
那笑容,天真無邪。
說出的話,卻讓顧夜珩如墜冰窟。
「父王,您現在,可以安心盡孝了。」
他頓了頓,補上了一句。
「對了,孩兒剛才回來的路上,順便去了一趟驛館,以您的名義,給京城的內閣發了一封八百里加急。」
「告訴他們,您要在金陵侍父盡孝,歸期不定。朝中事務,讓他們自行商議,不必事事請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