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您該回京了。」
清冷而稚嫩的聲音,打破了西廂客院清晨的寧靜。
數日已過。
顧夜珩一身常服,正站在院中的一株玉蘭樹下,他聞聲回頭,看到了那個獨自前來的小身影。
顧知淵。
九歲的帝王,身著天青色長衫,身姿筆挺如松,臉上沒有任何屬於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片與他年齡不符的沉靜。
這幾日,顧夜珩像是被軟禁了。
他可以隨意在雲府走動,但無論他去哪裡,顧知淵總會「恰好」出現。他想找雲夢姝說話,顧知淵會帶著功課去請教;他想看看靈芽練武,顧知淵會拉著妹妹去檢查課業。
那孩子就像一座冰山,不動聲色地橫亘在他與這個家之間。
「京城有內閣,亂不了。」顧夜珩收回目光,聲音平淡,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顧知淵緩步上前,在他三步之外站定,仰頭看著他。
那雙深邃的眼眸,像極了顧夜珩,卻又比他多了幾分不近人情的理智。
「三萬京營駐紮城外,金陵大小官員人心惶惶,江南官場已成一灘渾水。」顧知淵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您一日不走,此地一日不寧。這,就是您想看到的?」
顧夜珩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過分早熟的兒子,心中既是驕傲,又是刺痛。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一絲自嘲與疲憊。
「淵兒,你是不是覺得,我帶著三萬大軍來,是想從你手裡搶回什麼?」
顧知淵沒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顧夜珩緩緩走到石凳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冷茶。
「你錯了。」
他抬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一字一句道:「我不是來搶的,我是來……還的。」
顧知淵眉頭微蹙。
「三年前,你說京城是我的戰場。好,這三年來,我為你守著這座戰場,肅清了朝堂,穩固了江山,將一個太平盛世,交還給你。」顧夜珩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重。
「現在,你九歲了。」
「不再是需要躲在母親懷裡喝奶的娃娃了。」
「大召的皇帝,是時候該回到你的皇宮,坐上你的龍椅,親手執掌你的江山了。」
顧知淵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聽懂了父親的言外之意。
「攝政王這是何意?」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您是要……撂挑子?」
「不是撂挑子。」顧夜珩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一抹堪稱無賴的弧度,「是盡孝。」
他指了指主院的方向,語氣變得理所當然。
「如今國泰民安,你也長大了,該我這個做兒子的,好好陪陪他老人家了。」
顧知淵的小臉緊繃著,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地蜷縮起來。
他從未想過,這個在他心中如山般威嚴,如神般強大的父親,竟然會用這種近乎無賴的方式,來對抗他。
「所以,」顧知淵的聲音冷了下來,「您是要棄國事於不顧,只為一己私情?」
「錯了。」顧夜珩糾正他,眼神銳利如刀,「第一,這不是私情,是孝道,是天理人倫。第二,我沒有棄國事於不顧。因為這個國,現在是你的。」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將顧知淵完全籠罩。
那股屬於攝政王的,沉重如山的威壓,讓九歲的帝王第一次感到了窒息。
「當年,是你說要南巡,一巡就是三年。我念你年幼,為你代掌朝政。」
「現在,巡也巡完了,玩也玩夠了。」
「回去吧,皇帝陛下。」
「你的國家,你的臣民,都在等著你。」
父子二人,在清晨的陽光下對峙著。
一個用無賴的邏輯,將所有的責任都推了回去。
另一個,則用沉默的眼神,承受著這份突如其來的重壓。
良久。
顧知淵緊繃的身體,忽然放鬆了下來。
他臉上那層冰冷的偽裝褪去,竟是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顧夜珩心中警鈴大作。
「父王說得是。」顧知淵微微躬身,這一次,他用了「父王」這個稱呼,語氣卻比「攝政王」更加疏離。
「是孩兒想岔了。」
「您為國操勞半生,是該好好歇歇,盡一盡孝道。」
他這般輕易地就妥協了?
顧夜珩非但沒有感到輕鬆,反而心頭一沉。
他這個兒子,他太了解了。他從不是個會輕易認輸的人。
「既然如此,」顧知淵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眸里,閃爍著一種顧夜珩看不懂的,近乎殘忍的平靜,「那便如您所願。」
他再次躬身行禮,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
「父王好生休養,切莫再為國事操勞。」
說完,他轉過身,沒有絲毫留戀地走了。
顧夜珩站在原地,看著兒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一種強烈的不安攫住了他的心臟。
這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淵兒的反應,太平靜了。
平靜得,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他到底想做什麼?
顧夜珩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事情絕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
他將杯中冷茶一飲而盡,那股冰涼,順著喉管,一直涼到了心底。
他有一種預感。
他親手養大的這個孩子,即將要用他教給他的那些「帝王心術」,來給他這個父親,上最生動的一課。
而這一課的代價,或許會比三年前在京郊的那個夜晚,更加慘痛。
他甚至有些惡劣地期待起來。
他想看看,他的淵兒,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然而,他沒有等太久。
第二天清晨,當他真的端著一壺親手烹煮的清茶,準備去太上皇那裡上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戲碼時,一道來自金陵府衙的加急信函,送到了雲府。
信,不是給他的。
也不是給太上皇的。
信函的封皮上,赫然寫著四個字。
——雲氏夢姝親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