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清脆又好奇的聲音,突然從月亮門的方向傳來。
兩人同時轉頭看去。
只見靈芽穿著一身粉色的裙子,正從門後探出個小腦袋,一雙酷似雲夢姝的清澈大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顧夜珩。
「他為什麼在哭呀?是母后你欺負他了嗎?」
童言無忌,卻讓現場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微妙。
顧夜珩連忙低下頭,飛快地用袖子抹去臉上的淚痕,再抬起頭時,已經勉強恢復了平靜,只是眼眶的紅腫無法掩飾。
他看著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心臟像是被一隻柔軟的手攫住。
這就是他的女兒。
三年前分別時,她還是個只會跟在哥哥身後跑的小尾巴,如今,已經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小少女了。
他的目光中,充滿了為人父的慈愛與愧疚。
靈芽身後,顧知淵的身影也隨之出現。
他穿著一身月白長衫,身形挺拔,神情一如既往的沉靜。
他只是站在那裡,目光掃過顧夜珩,再掃過桌上的那方帕子,最後落在雲夢姝的臉上。
他的眼神,沒有孩童的好奇,只有與年齡不符的審視與冰冷。
「芽芽,回來。」顧知淵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靈芽吐了吐舌頭,乖乖地退回到哥哥身邊,但眼睛還是忍不住往顧夜珩身上瞟。
顧夜珩站起身,看著自己的兩個孩子,心中百感交集。
一個似乎忘記了他這個父王,對他充滿了好奇。
另一個,對他充滿了敵意。
「淵兒,芽芽……」他開口,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乾澀,「過來,讓爹爹看看。」
靈芽歪著頭剛想邁步,就被顧知淵拉住了手腕。
顧知淵牽著妹妹,一步步走到石桌前。他沒有看顧夜珩,而是先對著雲夢姝行了一禮:「母后。」
然後,他才轉向顧夜珩,微微躬身,動作標準,語氣卻聽不出任何情緒。
「兒臣,見過攝政王。」
一聲「攝政王」。
顧夜珩的心,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尖銳的疼痛蔓延開來。
他的孩子,如今,已經不認他這個父親了。
「淵兒,你……」他想說些什麼,卻被顧知淵平靜地打斷。
「攝政王遠道而來,車馬勞頓,想必已經累了。」
「青禾姑姑,帶攝政王去西廂的客院休息。」顧知淵直接對一旁的青禾下令,儼然一副主人的姿態。
青禾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雲夢姝。
雲夢姝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兒子的安排。
顧夜珩看著顧知淵那張與自己有九分相像,卻比自己當年更加冷峻的臉,心中一片苦澀。
他知道,三年的隔閡,不是一朝一夕能夠消除的。
「好,好。」他點了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雲夢姝,又看了一眼躲在顧知淵身後,對他既好奇又想親近的靈芽,「我……先去休息。」
他跟著青禾,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後花園。那高大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下,竟顯得有幾分蕭索和落寞。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顧知淵才鬆開了拉著妹妹的手。
「母后。」他看向雲夢姝,目光銳利,「您心軟了。」
這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
雲夢姝迎上兒子的目光,沒有否認:「淵兒,他畢竟是你的父親。」
「我只知道,他是大召的攝政王。」顧知淵的聲音冷硬如鐵,「一個會帶著三萬京營,以『巡視河工』為名南下的攝政王。」
雲夢姝心中一凜。
她知道兒子聰慧早熟,卻沒想到他連這個都知道了。
「他不會亂來。」雲夢姝道。
「防人之心不可無。」顧知淵看著母親,眼神里是超乎年齡的執著與決絕。
「母后,三年前,是您和皇祖父教我,帝王之路,不能有半分軟弱和感情用事。這句話,您忘了嗎?」
雲夢姝看著自己的兒子,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是她親手將他培養成了一個合格的帝王,冷靜,理智,甚至冷酷。
可當這份冷酷對準他的親生父親時,她又覺得,是不是太過殘忍了。
「我沒忘。」她輕嘆一聲,摸了摸兒子的頭,「但淵兒,有些事,比江山更重要。」
顧知淵沒有反駁,只是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片深邃的寒冰。
是夜。
顧夜珩被安排在西廂的客院,院落雅致,陳設齊全,甚至連他慣用的薰香都準備了。
但他卻毫無睡意。
白日裡的一幕幕,在腦海中反覆回放。
她的擁抱,她的「辛苦了」,女兒的好奇,兒子的冰冷……
他推開窗,看著天邊那輪殘月,心中五味雜陳。
就在這時,一道小小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院中。
顧夜珩瞳孔一縮,幾乎是瞬間戒備起來,但看清來人後,他愣住了。
是顧知淵。
九歲的孩子,獨自一人,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神情平靜地看著他。
「你來做什麼?」顧夜珩的聲音有些沙啞。
顧知淵沒有回答,而是邁步走到他面前,抬頭仰視著他。
父子二人,一個在窗內,一個在窗外,隔著一道窗欞,對視著。
良久,顧知淵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清晰得如同冰塊碎裂。
「攝政王。」
他依舊用這個稱呼。
「朕的江山,尚不需要三萬京營來『巡視』河工。」
顧夜珩的心猛地一沉。
「你來金陵,到底想做什麼?」
顧夜珩看著眼前的兒子,這個他曾經抱在懷裡,教他讀書寫字的孩子,如今,已經真正成長為一個,敢於與他對峙的君主了。
一股夾雜著欣慰與心痛的複雜情緒,在他胸中激盪。
他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絲蒼涼和自嘲。
「本王想做什麼?」
他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顧知淵,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本王想……回家。」
這五個字,輕飄飄的,卻又重逾千鈞。
它像一根無形的羽毛,搔刮著人心最柔軟的地方,又像一柄無情的重錘,砸碎了所有的偽裝和戒備。
回家。
多麼簡單,又多麼奢侈的詞。
顧知淵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像一株倔強的小松。
他沒有立刻回應,那雙與顧夜珩如出一轍的黑眸,此刻卻比窗外的夜色還要深沉,還要冰冷。
他只是看著他,用一種近乎審訊的目光。
「家?」
良久,顧知淵終於開口。
「攝政王所謂的家,在何處?」
顧夜珩的心,被這個問句刺得一抽。
他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是在這江南的小院,有母后和我們在的地方?」
顧知淵向前踏了一小步,月光在他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那影子仿佛比他本人更具壓迫感,「還是在京城的攝政王府。」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
「亦或者,是在那乾清宮的龍椅之上?」
顧夜珩的瞳孔猛地收縮,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他從未想過,這樣誅心的話,會從一個九歲的孩子口中說出。
這是他的兒子,是他和阿姝的孩子!他怎麼會……怎麼會這樣想他?
「淵兒,你……」顧夜珩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你在胡說什麼?!」
「胡說?」
顧知淵冷笑一聲,那笑容里滿是與他年齡不符的譏諷和蒼涼。
「攝政王,你是把我當三歲的孩童,還是當那些被你玩弄於股掌之中的朝臣?」
「三萬京營,以『巡視河工』為名,浩浩蕩蕩南下。沿途州府,哪個不是望風而拜?說是巡視,實則與天子南巡何異?」
「你告訴我,這是想回家?」
「你告訴我,這不是示威,不是脅迫?」
「你把母后當成什麼了?把我和妹妹當成什麼了?是你用來安撫天下悠悠之口的籌碼,還是你用來填補內心孤寂的玩物?!」
一句比一句更尖銳,一句比一句更狠厲。
這些話,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子,從顧知淵口中吐出,毫不留情地扎進顧夜珩的心裡,攪得他血肉模糊。
他想反駁,想大聲告訴他不是這樣的。
可他看著兒子那雙冰冷又決絕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是啊,他能怎麼解釋?
說他只是太想念他們,所以才不顧一切地來了?
說他帶著三萬京營,只是為了給自己壯膽,為了防止京中那些老狐狸在他離開後輕舉妄動?
這些話,說出來誰信?
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在帝王之家,任何行為都會被賦予政治的含義。
他的思念,他的衝動,在他兒子眼中,都變成了處心積慮的權謀。
巨大的悲哀再次席捲而來,比白日裡被雲夢姝拒絕時更加洶湧,更加令人窒息。
他以為自己最大的傷痛是失去了妻子,現在才發現,原來他連兒子也一起失去了。
「我沒有……」顧夜珩幾乎是懇求般地看著他,放下了所有的威嚴和偽裝。
「淵兒,我從沒想過要用你們當籌碼。我只是……只是太想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