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夜珩的目光,落在了那本奏摺上。
奏摺的封皮是明黃色的,代表著這是直接呈給皇帝的緊急奏報。
封皮上沒有任何題名,只有一個小小的徽記——一隻展翅的雄鷹。
這是鷹揚衛的標記。
鷹揚衛,是他一手建立的秘密情報組織,直屬於他,只對他一人負責。
他們就像是潛伏在黑暗中的獵鷹,監察百官,刺探敵情,是他手中最鋒利、也最隱秘的一把刀。
三年來,鷹揚衛為他剷除了無數政敵,鞏固了他的攝政王之位。
如今……
顧夜珩拿起那本奏摺,指尖能感受到紙張下潛藏的冰冷。他緩緩翻開。
裡面的內容,並非什麼軍國大事,也不是什麼百官彈劾。
而是一份名單。
一份長長的,詳細到令人髮指的名單。
名單的第一個名字,便是鷹揚衛現任指揮使,羅成。
後面跟著他的生平、家產、妻妾子女,乃至他暗中收受了哪些官員的賄賂,扶植了哪些親信。
甚至是他昨晚在哪個小妾的房裡過的夜,都記錄得一清二楚。
名單往下,是鷹-揚衛的各級統領、百戶、小旗……足足有上百人之多。
每個人都像羅成一樣,被扒得乾乾淨淨,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罪證,都赤裸裸地陳列在紙上。
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結黨營私、欺上瞞下……
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
顧夜珩的呼吸,漸漸變得沉重。
他知道,任何權力機構,在缺乏有效監督的情況下,都必然會滋生腐敗。
他默許了鷹揚衛的一些「灰色」行為,因為他需要他們的忠誠和效率。
但他從未想過,這把由他親手鍛造的利刃,在短短三年內,就已經腐朽到了這個地步。
他們不再是獵鷹,而是一群盤踞在帝國上空,吸食民脂民膏的禿鷲。
奏摺的最後,附著另一張紙,上面是另一份名單。
這份名單很短,只有十幾個名字。
他們都是近年來被鷹揚衛以各種罪名打壓、排擠,甚至暗中「消失」的官員。
而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以清正廉潔、敢於直言而著稱的骨鯁之臣。
兩份名單,黑白分明,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顧夜珩的臉上。
他一直以為,自己掌控著一切。
可現在看來,他只是坐在一個由謊言和罪惡堆砌而成的王座上,自欺欺人。
而他的兒子,這個九歲的帝王,只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將他苦心經營的一切,撕開了最醜陋的偽裝。
「呵……」顧夜珩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低笑,將奏摺重重地合上。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震驚。
有的,只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終於明白,兒子要他做的,究竟是什麼。
不是簡單的清理朝綱,不是殺幾個人立威。
而是要他,親手打碎過去的自己。
親手否定他這三年來,所走過的每一條路,所建立的每一份「功績」。
這是一場徹底的自我清算。
只有這樣,他才能擺脫「權臣」的枷鎖,重新成為一個「父親」。
「來人!」顧夜珩的聲音,在空曠的御書房中響起,帶著一股冰冷的肅殺之氣。
門外,兩名小太監連忙跑了進來,戰戰兢兢地跪下:「王爺有何吩咐?」
「傳本王口諭,」顧夜珩看著他們,一字一頓地說道。
「命禁軍統領陳泰,即刻封鎖鷹揚衛指揮使司。所有人員,一律就地看押,不准進出,不准互通消息。」
「命大理寺卿、刑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半個時辰內,到御書房見我。告訴他們,帶上各自衙門最精銳的司案和仵作。」
「另,傳旨鷹揚衛指揮使羅成,入宮覲見。」
一連串的命令,清晰而決絕,不帶絲毫猶豫。
兩名小太監聽得心驚膽戰,尤其是最後一條。
先封鎖衙門,再傳主官覲見。
這是風雨欲來的前兆!
「還愣著做什麼?去!」顧夜珩冷喝一聲。
「是!是!」兩名小太監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跑了出去。
很快,整個皇宮都因為顧夜珩的這幾道命令而震動起來。
禁軍迅速出動,如狼似虎地包圍了位於京城最隱秘角落的鷹揚衛指揮使司。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的長官,在接到命令後,不敢有絲毫怠慢,立刻點齊人手,匆匆趕往皇宮。
整個京城的官場,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血腥味。
而此刻,風暴的中心,御書房內。
顧夜珩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張屬於皇帝的書案後面,閉目養神。
仿佛即將到來的,不是一場驚天動地的清洗,而只是一次尋常的朝會。
沒過多久,一個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中年男子,腳步匆匆地走進了御書房。
他正是鷹揚衛指揮使,羅成。
「王爺,您……您回京了!」
羅成看到顧夜珩,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狂喜之色,快步上前,便要下跪行禮。
「卑職羅成,參見王爺!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他以為,自己的靠山回來了。
「羅成,」顧夜珩緩緩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本王離開京城的這些日子,你……過得很好?」
羅成的心,咯噔一下。
他從王爺的語氣中,聽不出喜怒,但這恰恰是最讓他感到恐懼的。
「托王爺的洪福,卑職……卑職一切都好。」他低下頭,不敢直視顧夜珩的眼睛。
「是嗎?」顧夜珩拿起桌上的那本奏摺,輕輕拋了拋,「本王這裡,也有一份關於你的東西,你要不要看看?」
羅成看到那本奏摺的徽記,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另一支鷹揚衛的標記!是王爺手中最隱秘的力量,連他這個指揮使都無權調動的「影子」!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他的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噗通」一聲,重重地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
「王爺!王爺饒命啊!卑職……卑職有罪!卑職一時糊塗,求王爺看在卑職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饒了卑職這一次吧!」
他什麼都明白了。
王爺什麼都知道了。
「忠心耿耿?」
顧夜珩笑了,那笑容,比冰雪還要冷,「你是對本王忠心,還是對你自己的私慾忠心?」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羅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貪的銀子,本王可以不問。」
「你養的女人,本王可以不管。」
「但是,」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同出鞘的利劍,「你千不該,萬不該,打著本王的旗號,去殘害那些忠良之臣!」
「你讓本王,成了天下清流眼中的奸佞!你讓陛下,如何看待本王?!」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那積壓在心中的憋屈、悔恨與憤怒,在這一刻,盡數化作了滔天的殺意。
羅成被他吼得肝膽俱裂,癱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褲襠下,一片濕熱。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大理寺卿、刑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三位掌管著大召律法的巨頭,聯袂而至。
他們看到御書房內的情景,都是心中一凜。
「參見攝政王。」三人齊齊行禮。
「三位大人免禮。」顧夜珩收斂了氣勢,恢復了平靜,他指著地上癱軟如泥的羅成,淡淡地說道:
「鷹揚衛指揮使羅成,結黨營私,貪贓枉法,罪大惡極。人,我交給你們了。」
他頓了頓,將桌上那本奏摺扔到三人面前。
「證據,也在這裡。本王只有一個要求。」
他的目光掃過三位朝廷重臣的臉,聲音冰冷,不容置疑。
「三法司會審,查清所有罪狀,凡涉案者,無論職位高低,一律嚴懲不貸。」
「本王要用他們的血,來洗清這御書房的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