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盡燈枯?」
這四個字,像四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顧夜珩的神經上。
他二哥顧瑾唯一的兒子,那個剛剛學會叫「皇叔」的侄子,竟然快要死了?
而起因,可能僅僅是因為一個女人爭風吃醋的陰謀?
顧夜珩的胸口劇烈起伏,一股狂怒的殺意,從他心底不受控制地升騰而起。
他不是在為林婉柔憤怒,而是在為那個躺在病榻上,無辜垂死的孩子。
「這封信,查過來源嗎?」他的聲音嘶啞,像被砂紙打磨過。
「查了。」赤霄立刻回答,「信紙是市面上最普通的竹紙,墨也是尋常墨錠,字跡經過了刻意的模仿和偽裝,看不出筆鋒習慣。
送信的人,是個街邊的小乞丐,拿了二兩銀子辦事,根本不知道僱主是誰。」
線索,斷了。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栽贓嫁禍。
或者說,是一場借刀殺人。
顧夜珩的怒火,在瞬間被冰冷的理智澆熄。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審視這封信。
林婉柔,真的會為了一個參加梅花宴的機會,去對一個皇孫下如此狠手嗎?
以他對林婉柔的了解,她有心機,也夠狠,但她的目標一直是他。
她所有的手段,都是為了重新回到他身邊。毒害皇孫,一旦敗露,就是誅九族的大罪。她有這個膽子嗎?
退一萬步講,就算她真的做了,又是誰,能如此精準地抓住這個把柄,並用一封匿名信,將其捅到最容不下她的二皇子妃面前?
這個人,對林婉柔的行蹤了如指掌,對二皇子府的內情洞若觀火,甚至連這種偏門的毒物都知道。
他的目的,絕不僅僅是想讓林婉柔死。
他一直以為,李斯倒台後,朝堂上的威脅已經基本肅清。
卻沒想到,在看不見的角落裡,還隱藏著這樣一條毒蛇,隨時準備給他致命一擊。
「王爺,二皇子妃那邊……」赤霄見他臉色變幻,低聲請示。
顧夜珩回過神,將那封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慢慢化為灰燼。
「她把林婉柔帶回去之後,做了什麼?」他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赤霄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
他跟隨顧夜珩多年,見慣了各種血腥殘酷的場面,心志早已堅如鋼鐵。
但此刻,提到林婉柔的境況,他的聲音里,竟也帶上了一絲不忍。
「二皇子妃將林婉柔秘密囚禁在王府一處廢棄的柴房裡。」
「她沒有殺了她。」
「她說,要讓林婉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赤霄的描述很簡潔,沒有添加任何多餘的形容詞,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敲在人的心上。
「小皇孫每日病痛發作,痛哭不止。二皇子妃便將林婉柔拖出來,用盡各種法子折磨。」
「鞭打,烙鐵,針刺……凡是她能想到的酷刑,都用在了林婉柔身上。」
「她讓人給林婉柔治傷,等傷口稍稍結痂,便又開始新一輪的折磨。」
「她說,要讓林婉柔,千倍百倍地,嘗遍她孩兒所受的痛苦。」
顧夜珩靜靜地聽著,面無表情。
他仿佛在聽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那個曾經在他面前嬌嬌柔柔,也曾歇里斯底。
此刻正在另一個地方,承受著人間至極的痛苦。而這一切的源頭,是他親口下達的「處理掉」的命令。
是他,將她推入了這個萬劫不復的地獄。
可他的心中,沒有半分愧疚,也沒有半分憐憫。
一個想害他妻兒的人,又失去了利用價值,被另一方拿去泄憤,僅此而已。
他在意的,是那個下棋的人。
「二皇兄呢?」顧夜珩淡淡地問道,「他知道這件事嗎?」
「二皇子……應該不知情。」赤霄回答,「二皇子妃行事極為隱秘,所有動手的,都是她從娘家帶來的心腹。」
而且二皇子自從被太上皇廢了手腳之後,頹廢不堪,暴躁易怒,整個人都瘦成皮包骨了。」
顧夜珩點了點頭。
這很符合他那個性格懦弱又暴躁的二皇兄的性格。
「我那個二皇嫂,」顧夜珩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倒是讓我刮目相看。平日裡看著柔柔弱弱,像只兔子,沒想到,骨子裡卻藏著一頭護崽的母狼。」
「王爺,我們是否要介入?」赤霄問道。
介入?
顧夜珩在心中冷笑。
如何介入?去告訴二皇嫂,她可能抓錯了人,真正的兇手另有其人?
空口無憑,她會信嗎?在喪子之痛的邊緣,她只會認為自己是在包庇林婉柔,包庇這個「害死」她兒子的兇手。
那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正中那個幕後黑手的下懷。
或者,直接將林婉柔救出來?
那更不可能。
林婉柔在他這裡,早就已經是個「死人」。一個死人,如何能憑空復活?
更何況,她現在是二皇子妃泄憤的唯一工具。一旦這個工具沒了,那份滔天的恨意,會燒向何方?
「不必介入。」顧夜珩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讓二皇子妃繼續。另外,加派人手,給我盯緊二皇子府的所有動靜,尤其是二皇嫂娘家那邊的人。」
「既然那條蛇喜歡躲在暗處借刀殺人,那我就把這把『刀』,磨得更鋒利一些。」
「屬下明白。」赤霄毫不猶豫地領命。
他知道,主上這是要將計就計,利用二皇子妃的復仇,來引出幕後的黑手。
只是,那被當做誘餌的林婉柔……
赤霄不敢再想下去。
「還有,」顧夜珩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了一句,「那個和林婉柔一起私奔的雜役,現在何處?」
赤霄一愣,隨即答道:「一同被二皇子妃的人帶走了。不過,二皇子妃似乎對他沒什麼興趣,只是關著,沒有動他。」
「嗯。」顧夜珩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找個機會,讓他『逃』出來。」
赤霄瞬間明白了主上的意思。
一個活著的,知道「林婉柔私奔」真相的證人,在關鍵時刻,或許能成為一顆意想不到的棋子。
「屬下遵命。」
赤霄領命,身影一閃,再次融入了黑暗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書房裡,又只剩下顧夜珩一人。
他走到書案前,重新拿起那枚粗糙的竹哨,放在指尖輕輕轉動。
他想起雲夢姝離開時,那雙清冷孤傲的眼。
她說,她是考官。
這趟江南之行,是一場對他的大考。
考的是他這位攝政王,究竟是忠臣,還是權臣。
顧夜珩的唇邊,泛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忠臣?權臣?
阿姝啊阿姝,你把這盤棋想得太簡單了。
當這朝堂之上,不僅有朝堂之爭,還有後宮之怨,宗室之斗時,一個單純的忠臣,是活不下去的。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深邃如淵。
他忽然很想知道,當她得知,林婉柔並沒有死,而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承受著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時,她又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她還會像在太廟那天一樣,平靜地說出那句「祭奠故人」嗎?
他甚至有些惡劣地期待著。
期待著看到她那張淡然的臉上,出現一絲裂痕。
一絲,因為他而起的,哪怕是憤怒的裂痕。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福安急促的腳步聲和惶恐的稟報。
「王爺!不好了!」
顧夜珩眉頭一皺:「何事驚慌?」
小墩子的聲音都在發抖,帶著哭腔:
「是……是太醫院的院判大人親自來的!他說……他說南巡的隊伍剛出京城五十里,太上皇……太上皇他……突然吐血昏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