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
顧夜珩猛地起身,身前的書案被他帶得一晃,筆墨紙硯摔了一地。
福安「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涕淚橫流:「王爺!千真萬確!院判大人正在前廳候著,說……說太上皇脈象微弱,恐怕……恐怕是回天乏術了!」
回天乏術!
顧夜珩的腦子「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怎麼會?
父皇的身體雖然虛弱,但在太醫的精心調理下,已經穩定了許多。出發前,太醫院還信誓旦旦地保證,只要靜養,兩年陽壽絕無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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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會剛出京城,就突然吐血昏迷?
「備馬!」顧夜珩的聲音因為極致的震驚和憤怒,而變得有些扭曲,「本王要立刻出城!」
他甚至來不及換下常服,抓起一旁架子上的大氅,就大步流星地向外衝去。
一種巨大的恐慌,混合著無邊的悔恨,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不該讓他們走的!
他不該答應這場荒唐的南巡!
如果父皇真的就此駕崩於途中,那他……他就是千古罪人!他將如何面對天下悠悠之口?如何面對淵兒和阿姝?
他們會怎麼看他?
一個為了獨攬大權,逼走老父,任其病死途中的不孝之子,一個野心勃勃的權臣?
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死死纏住了他的脖子,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當顧夜珩帶著一身煞氣衝到王府門口時,赤霄已經牽著他最快的坐騎「烏雅」等在那裡。
「主上!」
「封鎖消息!」顧夜珩翻身上馬,只丟下四個字,便一夾馬腹,如離弦之箭般沖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夜風如刀,刮在臉上,生疼。
顧夜珩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他心中只有一團火,一團足以將他自己都焚燒殆盡的烈火。
他不斷地催促著身下的駿馬,恨不得能肋生雙翼,立刻飛到父皇的身邊。
百里的官道,在他的疾馳之下,不過一個時辰便已到達。
遠遠的,他便看到前方一片火光通明,南巡的隊伍停駐在一片空地之上,無數的羽林衛手持火把,將中央那輛巨大的龍輦圍得水泄不通。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張到極致的氣氛。
「攝政王殿下到!」
隨著一聲高喊,圍在龍輦外的羽林衛和宮人,潮水般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通道。
顧夜珩飛身下馬,幾乎是踉蹌著沖向龍輦。
「父皇!」
他一把掀開厚重的車簾,車內的景象,卻讓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龍輦內,溫暖如春,薰香裊裊。
他的父皇,建文帝,正好好地靠坐在軟榻上,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哪裡有半分「吐血昏迷」的樣子?
他的身邊,雲夢姝正慢條斯理地為他削著一個蘋果,神情專注而平靜。
而他的兒子,六歲的新皇顧知淵,則坐在一旁的小几上,手裡捧著一卷書,正看得津津有味。
聽到他的聲音,三個人,齊刷刷地抬起頭,看向他。
那三雙眼睛,一雙渾濁而銳利,一雙清冷而疏離,一雙稚嫩而深邃。
它們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滿臉的驚惶,看著他凌亂的衣袍,看著他眼中的血絲。
像是在看一個……演砸了戲的丑角。
顧夜珩的血,一瞬間,從頭涼到了腳。
他不是傻子。
眼前的這一幕,已經說明了一切。
「王……王爺……」跟在他身後跑來的太醫院院判,看到車內的情景,也是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
「父皇……您……」顧夜珩的喉嚨乾澀得發疼,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珩兒來了?」建文帝淡淡地開口,聲音雖然虛弱,卻中氣十足,「這麼晚了,不在京城處理政務,跑到這荒郊野外來做什麼?」
顧夜珩的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能說什麼?
說他聽聞您老人家快死了,所以連夜趕來奔喪?
「朕的身體,好得很。」建文帝的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院判,那目光平靜,卻讓院判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只是朕忽然覺得,京城裡,似乎有人不太盼著朕好。朕若是不『病』上一場,恐怕都不知道,我兒珩兒,竟是如此一個孝子賢孫。」
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顧夜珩的臉上。
他明白了。
這不僅僅是一個局,更是他那場「大考」的,第一道考題。
考的是他的反應。
是會坐鎮京城,封鎖消息,冷靜處理,以國事為重?
還是會方寸大亂,拋下一切,連夜出城,只顧父子私情?
他選擇了後者。
所以,他不及格。
「父皇……」顧夜珩雙膝一軟,緩緩跪在了龍輦前冰冷的土地上。
他輸得,一敗塗地。
「淵兒。」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雲夢姝,忽然開口。
她將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用銀簽插了一塊,遞到顧知淵的面前。
顧知淵放下書卷,接過蘋果,卻沒有吃,而是轉頭看向跪在車外的父親。
「父王,」他的聲音清脆而冷靜,不帶一絲孩童的天真,「你讓朕失望了。」
顧夜珩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自己的兒子。
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像兩潭寒淵。
「你監國攝政,代朕執掌江山。」
「你的心,應該裝著天下萬民,社稷安危。你的情,應該繫於國之興衰,而非一人之生死。」
「太上皇龍體有礙,你便自亂陣腳,棄滿城軍政於不顧,單騎出城。若是太上皇當真龍馭上賓,你又當如何?是想帶著二十萬大軍,踏平江南,為你父皇報仇嗎?」
「你這是孝,還是亂?」
「你這是忠,還是逆?」
一聲聲質問,如驚雷般在顧夜珩的腦海中炸響。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六歲的孩子,第一次,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
這不是他的兒子。
這是一個天生的帝王。
冷酷,理智,無情。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教他。
用最殘酷的方式,教他如何做一個合格的「臣子」。
「朕的信號,不是讓你來救駕的。」顧知淵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朕的信號,是讓你……準備開戰的。」
他將手中的蘋果,放回盤中,重新拿起那捲書。
「回去吧,攝政王。」
「京城,才是你的戰場。」
說完,他便垂下眼眸,仿佛車外跪著的,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陌生人。
顧夜珩跪在原地,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已凝固。
他看著那張稚嫩的側臉,看著他手中那捲翻開的書頁。
書頁上,是四個醒目的大字。
——《帝王心術》。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
從始至終,他都不是棋手。
他連做他們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他,和林婉柔一樣。
都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用來磨礪新皇,用來穩固江山的……棋子。
唯一的區別是,他的價值,比林婉柔更大一些。
僅此而已。
他緩緩低下頭,額頭觸及冰冷的塵土,聲音沙啞,卻無比恭敬。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