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沒想到,高高在上的皇太后,會親自來過問一個被送到此地圈禁的女子的下落。
「回……回娘娘的話。」她的聲音愈發乾澀,「確……確實有這麼一位林施主。」
「她人呢?」雲夢姝的目光緊緊鎖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表情。
尼姑的頭埋得更低了,幾乎要貼到地面上,聲音裡帶著一絲恐懼:「林施主……她……她已經不在廟裡了。」
「不在了?」雲夢姝的眉頭微微蹙起,「是二皇子府接回去了?」
「不……不是。」
本書首發 看台灣小說就上台灣小說網,ᴛᴡᴋᴀɴ.ᴄᴏᴍ隨時看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尼姑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仿佛那是一個禁忌的名字。
「那位林施主……只在太廟中待了不到半月,就……就跟人跑了。」
跑了?
雲夢姝有些意外。這太廟雖非天牢,但守衛森嚴,林婉柔一個弱女子,是如何跑出去的?還跟人一起?
「跟誰?」她追問道。
尼姑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後才艱難地開口。
「是……是廟裡一個負責採買的雜役。那人……平日裡就好吃懶做,手腳也不乾淨,不知怎的,就和林施主勾搭上了。」
雲夢姝的眼中閃過一絲譏誚。
林婉柔,那個曾經心比天高,非靖王不嫁的林家嫡女。
那個戴著顧夜珩母親的遺物在她面前耀武揚威的女人,最後,竟會跟一個偷雞摸狗的雜役私奔?
這真是天大的諷刺。
「然後呢?」雲夢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他們……他們是趁著夜裡跑的。」尼姑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了什麼,「那晚天黑,風又大,還下著雪。他們從後山的小路下山,結果……」
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才繼續說道:「第二天一早,有人發現,他們倆都滾下了山坡,摔在了一處山坳里。」
「等廟裡的人找到他們時,兩人……兩人都已經被凍僵了。」
尼姑說到最後,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悲憫,「那雜役還好些,林施主身上穿得單薄,又摔破了頭……哎,真是……罪過啊。」
凍死了。
這三個字,像三根無形的針,輕輕扎在雲夢姝的心上。
不疼,卻有一種奇異的麻木感。
她愣住了。
她設想過無數種林婉柔的結局。
她可能會被顧瑾厭棄,在這太廟裡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她可能會不甘寂寞,用盡手段,重新獲得顧夜珩的關注。
甚至,她可能會在絕望等待中,痛苦的死去。
雲夢姝無數次地想過,當自己大仇得報,將林婉柔踩在腳下,看著她痛哭流涕地懺悔時,自己該是何等的快意。
可她千算萬算,都沒想到,林婉柔會以這樣一種……如此荒唐,如此不堪,又如此悄無聲息的方式,死在了一個寒冷的冬夜。
沒有仇人手刃的快感。
沒有精心策劃的報復。
她就像路邊的一棵野草,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風雨,輕易地摧折了,腐爛在無人問津的泥土裡。
雲夢姝站在原地,許久沒有說話。
她發現,自己心中,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痛快和高興。
那積壓了六年,甚至更久的怨恨,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落落的,無處著力。
她贏了嗎?
好像是贏了。
可為什麼,感覺比輸了還要空虛?
「屍身呢?」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問,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的天氣。
「回娘娘,二皇子府派人來處理了。」尼姑小心翼翼地回答,「只說是暴斃,尋了處亂葬崗,悄悄掩埋了。林家那邊……似乎也不敢多問。」
顧瑾嗎?
雲夢姝心中暗慎。
這件事,顧夜珩知不道?
林婉柔的死,究竟是一場意外,還是……有他的手筆在裡面?當初可是她下了死命令!讓他處理了林婉柔。
是她自己倒霉,遇人不淑,命喪黃泉?
還是顧夜珩為了向她表忠心,暗中解決了這個「麻煩」,再偽造成一場私奔的意外?
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在雲夢姝腦中閃過。
如果真是顧夜珩做的……
「太后娘娘?」
尼姑見她久久不語,臉色變幻不定,不由得小聲喚了一句。
「沒事了。」
雲夢姝回過神來,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神情。
她從袖中取出一錠分量不輕的銀子,遞了過去。
「今日之事,不要對任何人提起。」
「是,是!貧尼明白!多謝娘娘賞!」尼姑受寵若驚,連連叩頭。
雲夢姝沒再看她,轉身,順著來時的路,向主殿走去。
她的腳步很穩,錦衣的裙擺拂過地面,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可她的心,卻亂了。
林婉柔的死,像一顆投入湖中的石子,沒有激起復仇的快意,反而攪亂了她一池原本清澈的算計。
它讓雲夢姝意識到,她和顧夜珩之間的這盤棋,遠比她想像的要複雜。
她以為自己是執棋人,將他逼到了絕路。
可現在看來,他或許……也是另一個棋盤上的棋手。
當雲夢姝回到主殿時,冗長的祭祀儀式已經接近尾聲。
百官和宗親正分批上前上香,殿內人影憧憧,無人注意到她的短暫離開。
她悄無聲息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在女兒身邊。顧靈芽似乎有些累了,正靠著宮女打瞌睡。
雲夢姝剛站定,一道身影便來到了她的身側。
是顧夜珩。
「阿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方才去哪兒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眉頭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雲夢姝緩緩抬起頭,看向他。
眼前的男人,一身肅殺的攝政王蟒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無儔。
他的眼神里,寫滿了對她的在意和擔憂,那份深情,仿佛能將寒冰融化
若是放在半個時辰前,她或許會因為他這份小心翼翼的姿態,而感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動容。
可現在……
她看著他,那雙曾被怨恨填滿的眼,此刻卻是一片空茫的冰原。
冰原之下,是新生的、更刺骨的疑慮。
她輕輕牽起唇角,那弧度極淡,卻帶著一種疏離的冷意。
「沒什麼。」
她的聲音飄忽如煙,仿佛隨時都會散去。
「只是去……祭奠了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