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知淵打算南巡,消息像是投進平靜湖面的一塊巨石,在京城掀起了軒然大波。
然而,無論朝臣如何勸諫,攝政王如何力排眾議,這件事最終還是定了下來。只是出發的日期,比預想的要早得多。
不等開春,就在凜冬將盡之時,皇家儀仗便已準備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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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外宣稱,是太上皇龍體需要南下靜養,而陛下仁孝,決定親自護送,並與母親孝安皇太后一同,前往金陵祭拜先祖。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將一場充滿殺伐之氣的南巡,包裝成了一次孝道與祭祖的溫情之旅。
出發前一日,天還未亮,皇宮內外便已燈火通明。
顧知淵身著一身簡化的十二章紋冕服,牽著母親雲夢姝的手,陪同著坐在輪椅上的太上皇建文帝,一同前往太廟。
冬日的凌晨,寒風刺骨。
太廟前的廣場上,黑壓壓地跪滿了宗室勛貴和文武百官,鴉雀無聲。
建文帝披著厚厚的貂裘,臉色依舊蒼白,但精神卻比之前好了許多。
他看著眼前這座巍峨肅穆的殿宇,渾濁的眼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情緒。
「扶朕起來。」他啞聲對身後的顧夜珩說道。
顧夜珩上前,與另一名內侍合力,將他從輪椅上攙扶起來。
建文帝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兒子的手,竟是自己一步一步,獨自走上了那九級台階,走進了太廟正殿。
建文帝走到最中央的蒲團前,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後,對著那滿室牌位,緩緩跪了下去。
咚!
咚!
咚!
他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觸及冰冷的金磚,發出沉悶的聲響。
「不肖子孫,顧坤,叩見列祖列宗!」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悲涼,迴蕩在空曠的大殿之中。
「朕……朕這一生,自詡英明,卻被枕邊人與身邊奴才蒙蔽,致使蠱蟲纏身,國庫虧空,社稷動盪……朕,有罪!」
「朕信錯了人,用錯了人,差點將太祖皇帝打下的江山,斷送在朕的手裡……朕,有愧於列祖列宗!」
殿外的群臣聽到這番話,無不身軀劇震,頭埋得更低。
建文帝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自嘲的笑意。
「不過,列祖列宗在上,朕雖有過,亦有功!」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朕在最後關頭,懸崖勒馬,撥亂反正!為我大召,找到了一個最好的繼承人!」
他的目光,穿過殿門,落在了外面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我皇孫,顧知淵!年僅六歲,便有經天緯地之才,有洞察人心之智!」
「他勘破奇蠱,揪出內奸,於危樓將傾之際,力挽狂瀾!有他在,我大召江山,最少能再屹立不倒……百年!」
「百年!」
這兩個字,如驚雷般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這是一個帝王,對自己繼承人最高的評價!
建文帝喘了口氣,似乎有些激動,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
「朕時日無多,太醫說,只有兩年陽壽。兩年後,朕便來向各位先祖請罪,與諸君團圓。」
「但朕走得安心!因為朕不僅給大召留下了淵兒,還留下了一份天大的福澤!」
他的目光轉向了顧知淵身邊,那個同樣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明熹大長公主,顧靈芽。
「我皇孫女顧靈芽,自幼便顯露不凡,繼承了我大召開國先祖的神力血脈!有她在,可鎮國運,可御外敵!」
這話一出,比剛才的「百年江山」更加令人震驚!
神力血脈?
那不是只存在於皇家秘聞和傳說中的東西嗎?
據說大召開國太祖,便是一位天生神力之人,能徒手撕裂虎豹,一拳擊碎巨石。但這血脈,已經數百年沒有出現過了!
無數道或驚疑、或貪婪、或敬畏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了那個還一臉懵懂的小公主。
顧夜珩眉頭一皺,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將女兒小小的身軀擋在了自己身後,隔絕了那些不善的視線。
建文帝仿佛沒有看到這一切,他只是對著牌位,繼續訴說著。
「朕這一生,平西涼,定北境,南征百越,雖有瑕疵,但也算是一代明君!」
「如今,朕將這萬里江山,交給我最信任的兒子,和我最看好的皇孫!父子同心,君臣一體!大召的皇位,穩如泰山!」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高聲喊道:「列祖列宗,可安心矣!」
說完,他整個人的精氣神仿佛都被抽空,身子一軟,向後倒去。
「父皇!」
「太上皇!」
顧夜珩一個箭步衝上前,將他穩穩接住。
「無妨……扶朕出去。」建文帝在他耳邊低語,聲音微弱。
當建文帝被重新攙扶出太廟時,整個儀式也進入了尾聲。新皇顧知淵,在攝政王的陪同下,上前敬香,叩拜。
百官也依次上前,對著太廟的方向行三跪九叩之禮。
整個過程莊嚴肅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殿中央。
而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地站在人群後的雲夢姝,卻悄悄地後退了幾步。
她看了一眼正在全神貫注主持儀式的顧夜珩,又看了一眼被宮人簇擁著、一臉肅穆的兒子,一雙美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婉柔。
當初,太上皇為了給她出氣,「懲罰」她,將她送來了這太廟,名為祈福,實為圈禁。
算算日子,已經過去很久了。
她人呢?
這些日子,先是宮變,再是新皇登基,朝堂清洗,一樁樁一件件的大事,壓得她忘了這個人的存在。
今日太廟祭祖,這個名字才重新從記憶的角落裡浮現出來。
她趁著所有人跪地叩首,視線都被阻擋的間隙,提著裙擺,悄無聲息地轉身,拐進了旁邊一條通往其他殿宇的側廊。
太廟建築群極為龐大,除了供奉祖先的主殿,還有許多偏殿和院落,用於祭祀準備和僧侶、宮人居住。
雲夢姝的目的很明確,她穿過幾條迴廊,來到了一處名為「靜心堂」的偏殿。
這裡是專門給為皇家祈福的命婦或宮人清修的地方。
她剛走到門口,一個正在掃地的中年尼姑便注意到了她。
看到她那一身不凡的翟衣,尼姑不敢怠慢,連忙上前行禮。
「這位貴人,可是有什麼吩咐?」
「起來吧。」
雲夢姝的聲音很平淡,「本宮只是隨便走走。你在這裡當差多久了?」
「回……回貴人,貧尼自幼便在這太廟,已有三十餘年。」尼姑戰戰兢兢地回答,頭埋得更低了。
「那本宮向你打聽一個人。」
雲夢姝看著她,緩緩開口。
「半年前,二皇子府是不是送來一位姓林的妾氏,到此地祈福?」
尼姑的身體,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