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太上皇懿旨,」尖細的嗓音劃破晨曦,在朝堂上空迴響。
「朕躬安,然念江南風物,欲往金陵靜養。」
「皇太后雲氏、皇帝陛下,伴駕同行,以盡孝道。」
「京中一應事務,皆由攝政王決斷。」
旨意不長,卻如巨石入水,激起千層浪。
文武百官跪在冰冷的金磚上,心思各異。
太上皇要離京?還要帶走新君和太后?
這是何意?
將偌大的京城,無盡的權力,就這麼幹乾淨淨地留給了攝政王?
一時間,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全都聚焦在那個身穿九蟒親王袍的男人身上。
顧夜珩站在丹陛之下,百官之首,面容冷峻。
聽著那道旨意,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他成了孤家寡人。
父皇、妻兒,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人,要集體離開他。
而他,則被獨自留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里,替他們看守江山。
散朝後,顧夜珩疾步沖向慈寧宮。
宮人們見他一身煞氣,紛紛跪地,連頭都不敢抬。
「都下去!」
他聲音冰冷。
寢殿內,雲夢姝正在為即將出行整理行囊。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未施粉黛,依舊清麗出塵。
聽到他的聲音,她頭也未抬,只是將一件疊好的衣服放入箱籠。
「你為什麼要答應父皇?」
顧夜珩的嗓音里壓著風暴,幾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
雲夢姝的動作頓了頓,終於抬起眼。
那雙眼眸清冷至極,幽深似潭,卻不起半分波瀾。
「攝政王,」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這是太上皇的旨意,我只是遵旨行事。」
「遵旨?」顧夜珩嗤笑,笑聲里滿是自嘲和苦澀。
「你若不想去,父皇會逼你嗎?阿姝,你就是想離開我!你想帶著淵兒和芽兒,再一次從我的世界裡消失!」
他情緒有些失控,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肌膚細膩微涼的觸感,讓他心頭一盪,又立刻被那份疏離刺痛。
雲夢姝沒有掙扎,只是淡淡地看著他,目光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
「顧夜珩,你鬧夠了沒有?」
她輕聲說。
「我是大召的皇太后,知淵是大召的皇帝。我們去哪裡,做什麼,需要向你這位攝政王報備,並且徵得你的同意嗎?」
「皇太后?皇帝?」
顧夜珩咀嚼著這幾個字,胸口一窒,痛感尖銳,幾乎無法呼吸。
他看著她,這個他愛入骨髓,也傷入骨髓的女人。
「阿姝,」他聲音軟了下來,帶著近乎卑微的乞求。
「別走,好不好?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留下來,陪著我,好不好嘛?留在我身邊。你想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我要你離我遠點。」
雲夢姝毫不猶豫地開他的手,一字一句,清晰而殘忍。
她慢慢地,用力地,將自己的手腕從他的桎梏中抽離。
「顧夜珩,你是不是忘了?我們之間,還有帳沒算完呢。」
「阿姝!不管什麼帳?你留下來,我們慢慢算。我們之間相處的不很好嗎?怎麼回到京城?你又變回以前了。」
顧夜珩帶著委屈回想著他們探索天隕之地的點點滴滴。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裡面沒有笑意。
「顧夜珩念的是你吧?那怎麼能一樣呢?我是同你去辦事,難道你以為我在和你談情說愛嗎?」
「還有你以為離開京城,是我的選擇?」
顧夜珩一愣:「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
雲夢姝轉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巍峨的宮牆。
「這是太上皇的選擇,也是陛下的選擇。」
她的話語裡,透著一股讓顧夜珩陌生的森然。
「太上皇在用他的方式告訴你,誰才是這個天下真正的主人。」
「而陛下……」
她微微側頭,眼角的餘光掃過他僵硬的臉。
「陛下在用他的方式告訴你,父子君臣,君為先,臣為後。。」
「他不需要一個時時刻刻能威脅到他皇位的、手握重兵的父親。」
「他需要一個能為他鎮守國門、開疆拓土的……臣子。」
這番話,在顧夜珩的腦海中轟然炸開。
他一直以為,淵兒還只是個孩子,即便聰慧,也終究需要他的羽翼庇護。
可雲夢姝的話,卻揭開了所有溫情脈脈的假象。
權力場上,沒有父子,只有君臣。
「這趟江南之行,與其說是靜養,不如說是一場大考。」
雲夢姝的聲音悠悠傳來。
「考的是你這位攝政王,究竟是忠臣,還是權臣。」
顧夜珩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看著雲夢姝的背影,突然覺得無比的陌生。
她冷靜、理智,甚至冷酷,將這盤棋局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徹。
「那你呢?」他艱澀地開口,「你在這場大考里,又扮演什麼角色?」
雲夢姝緩緩轉過身。
這一次,她的目光里,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那不是愛,也不是恨,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我?」
她笑了,那笑容清冽如霜,美麗而孤傲。
「我是考官。」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監總管李德全的聲音,恭敬而謙卑。
「啟稟太后娘娘,攝政王殿下。太上皇有旨,明日啟程之前,請皇室宗親,文武百官,隨駕往太廟祭祖,告慰列祖列宗。」
顧夜珩渾身一震。
太廟祭祖。
這是要將一切,都在列祖列宗面前,做個了斷?
他死死盯著雲夢姝,可她臉上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早就料到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