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空氣仿佛凝固。
顧夜珩與蔣清屹的目光，都隨著顧知淵的手指，落在了輿圖上那片被標記為「淮南」的區域。
那是大召的錢袋子。
天下最富庶的魚米之鄉，更是最重要的鹽產區。大召國庫近四成的收入，皆出於此。
「動江南鹽政？」顧夜珩眉頭緊鎖，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
「淵兒，這萬萬不可。江南世家，在當地經營百年，官商勾結，關係網密不透風，早已形同獨立的王國。」
他加重了語氣：「李斯剛倒，朝野未穩，人心惶惶。」
「此時動江南，等於將所有世家推向對立面。他們一旦抱團作亂，斷絕鹽稅，甚至煽動民變，後果不堪設想！」
蔣清屹也躬身進言：「攝政王所言極是。」
「陛下，臣查抄李斯府邸時發現，江南七大世家之間，以姻親、師徒、利益捆綁，早已結成鐵板一塊。牽一髮而動全身，請陛下三思。」
他們的擔憂不無道理。
那不是一個腐儒李斯，也不是一個馬伯明，而是一個龐大到足以動搖國本的利益集團。
「亂，才好。」
少年清軟的嗓音，卻藏著遠超年齡的深沉謀算，令顧夜珩與蔣清屹心頭同時一震。
顧知淵轉過身，眼底映著燭火，澄澈而銳利。
「父王，蔣愛卿，你們說的都對。正因其是鐵板一塊，我們才不能從正面硬砸。」
「靜水無波，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深水之下藏著多少巨鱷，我們永遠看不清。」
他走到兩人面前，仰頭看著他們。
「唯有攪渾這潭死水，掀起滔天巨浪，那些藏在暗處的蛀蟲、巨鱷，才會因為恐懼而慌亂。」
「才會為了自保而互相撕咬，主動跳出來，露出破綻。」
「朕，等的就是他們自露馬腳。」
這番話，讓顧夜珩和蔣清屹都陷入了沉思。
他們習慣了朝堂上步步為營的陽謀，卻從未想過，要用這種近乎「引火燒身」的酷烈手段。
「可……如何攪渾？」蔣清屹忍不住問道。
顧知淵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像一隻準備捕鼠的貓。他回到輿圖前，開始了他的布局。
「第一步，叫『投石問路』。」
他拿起一支硃砂筆，並未圈定淮南，而是在淮南旁邊的江州畫了一個圈。
「朕要下一道旨意，以江州水患頻發為由，徵調民夫二十萬，開鑿一條從江州到京城的新運河。」
「並言明，此乃千年大計，朝廷財政緊張，命沿途州府的商賈士紳『踴躍報效』，捐資助工。」
「這……」蔣清屹立刻明白了，「陛下，這是陽謀！新運河一旦建成，將繞開淮南，直接連通南北。」
「淮南世家賴以為生的漕運生意，將受到致命打擊！他們絕不會坐視不理！」
「沒錯。」顧知淵點頭，「他們要麼拿出巨資，收買沿途官員，阻撓工程。」
「要麼，就必須拿出更多的錢，投入到朕的『新運河』項目中，以求分一杯羹，保住他們的地位。」
「無論他們怎麼選，」他笑道，「錢，都會從他們的口袋裡流出來。」
「而且，他們內部，對於『阻撓』還是『順從』，一定會產生分歧。這便是第一道裂痕。」
顧夜珩的眼中，已經燃起了光芒。
「第二步，叫『猛虎入林』。」
顧知淵的手指，移到了京畿大營的位置。
「朕會下令，命張德忠率領三萬『神策軍』，以『護送秋糧，清剿沿途水匪』為名，進駐江州。」
「這三萬百戰精銳，就是朕插入江南心臟的一把尖刀。」
「他們不主動滋事，但只要新運河工程受到任何『非天災』的阻礙，這把刀，隨時可以出鞘。它會告訴淮南的世家們，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蔣清屹的呼吸已經有些急促。
一文一武，一明一暗，雙管齊下，逼得世家們無處遁形。
「那第三步呢？」顧夜珩追問道。
「第三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叫『引狼入室』。」
顧知淵的目光，再次回到蔣清屹身上。
「蔣愛卿，朕要你動用大理寺所有暗樁，在江南七大世家中，找一匹『狼』。」
「這匹狼，可以是被主流排擠的旁支，可以是野心勃勃卻苦無機會的次子，也可以是與其他世家有血海深仇的某個人。」
「找到他，告訴他，朕可以給他想要的一切——爵位，財富，甚至讓他取而代之，成為新的家主。但前提是，他要給朕一份『投名狀』。」
顧知淵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血腥氣。
「朕要他，親手將他所在家族的違法鐵證，連同其他六家的核心機密，一併交到你的手上！」
整個計劃，環環相扣，狠辣至極。
顧夜珩看著自己的兒子，心中湧起的，已經不是驕傲。這不是帝王心術，這是屠龍之術！
「好……好一個『引狼入室』！」蔣清屹激動得渾身顫抖，「陛下放心，臣就算掘地三尺，也一定為您找到這匹狼！」
「去吧。」顧知淵揮了揮手，「此事需絕對保密，你親自去辦。」
蔣清屹領命，躬身退下，腳步都帶著風。
御書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淵兒，」顧夜珩的聲音有些乾澀，「此計雖妙，但遠水解不了近渴。國庫已空，京中百萬軍民的用度，撐不過十日。」
「朕知道。」顧知淵顯得很輕鬆。
他走到書案前，提起筆，迅速寫下了一道旨意，用的卻是內廷的密旨。
他吹乾墨跡，蓋上自己的私印，遞給門外候著的總管太監。
「立刻傳旨給神策軍統領張德忠。」
「命他點齊一萬精兵，明日，兵發京城東市。」
顧夜珩猛地一愣：「東市？去那裡做什麼？那裡是京城最大的糧米交易市場，背後都是各大商行，其中不少與江南世家有牽連。」
顧知淵回過頭，對他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潔白的牙齒在燭光下閃著光。
「父王，國庫是沒錢了。」
「但那些『忠心為國』的皇商們，庫里有的是糧食。」
「朕，打算親自去跟他們……借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