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血腥與藥氣交織。
建文帝的呼吸終於平穩,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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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這天下……朕,就放心地……交給你了」,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湖心,在文武百官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交給你了?
是交給了手握兵權、剛剛平定宮亂的靖王顧夜珩?
還是交給了洞悉奇蠱、智計百出的皇太孫顧知淵?
這句臨睡前的囑託,充滿了無限的遐想空間。
首輔李斯與幾位老臣對視一眼,彼此目光里儘是凝重。
靖王雖有定鼎之功,可他畢竟是藩王,以藩王之身掌控朝局,名不正,言不順。
「陛下龍體沉珂初愈,還需靜養。」
尚書王德安第一個站了出來,他朝著顧夜珩一躬身,言辭懇切。
「國不可一日無君,朝不可一日無主。眼下京中甫定,百廢待興,還請靖王殿下示下,這監國之權,該當如何?」
他這話問得極有水平。
直接問誰來監國,便是逼宮。
問「該當如何」,便是將皮球踢給了顧夜珩,看他如何自處。
若顧夜珩當仁不讓,便坐實了「以兵權謀私」的口實,日後史書工筆,定會留下一筆罵名。
若他推辭,這剛剛用雷霆手段穩定下來的局面,權力真空之下,必將再生波瀾。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顧夜珩身上。
他那張被風霜雕刻的冷峻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他戎馬一生,擅長的是沙場搏殺,是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
對於朝堂之上這些彎彎繞繞的權術,他向來不屑,也並不精通。
這正是他的軟肋。
顧夜珩沉默了片刻,目光掃過全場。
「父皇尚在,何來監國一說?」
「父皇旨意,遷太后於暢春園,廢黜四皇子。其餘諸事,待父皇醒後,自有聖裁。」
「在此之前,本王代父皇,暫領京畿防務,彈壓不臣。諸位大人各司其職,安撫百官,穩定民心,便是對父皇最大的忠心。」
他巧妙地避開了「監國」二字,只攬下軍權,將政務甩給了內閣。
李斯等人心中稍定,這還算是一個懂分寸的處置。
然而,他們剛鬆一口氣,殿外,一陣急促到變調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一名身披輕甲的傳令官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面無血色,帶著哭腔高喊:
「八百里加急!北境急報——!」
「報——!!」
傳令官衝進殿內,直接跪倒在地,聲音因恐懼和疲憊而嘶啞。
「王爺!首輔大人!北境蠻族……蠻族十八部聯軍,趁京中大亂,於五日前,夜襲雁門關!」
「雁門關守將陳老將軍率部死戰,然蠻族勢大,如今已被圍困關內三日!」
「糧草……糧草斷絕!三萬守軍,危在夕!求朝廷速發援軍!速發糧草!!」
「什麼?!」
這個消息,像一柄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
乾清宮內,一片死寂後的譁然。
「蠻族叩關?這怎麼可能!年初不是剛簽了互市條約嗎?」
「趁京中大亂……他們的消息怎會如此靈通!」
「三萬大軍被圍,糧草斷絕!這……這可如何是好!」
所有大臣都亂了陣腳。
京城剛經歷一場未遂的宮變,人心惶惶,權力交接未明,北境防線竟然就出了這麼大的窟窿!
顧夜珩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他一把抓過那份用火漆封口的急報,撕開飛快掃了一眼。
是真的。
奏報上,陳老將軍乾涸的血字,灼痛了他的雙眼。
「王爺!您是北境戰神,蠻族最怕的就是您!還請王爺即刻領兵北上,解雁門關之圍啊!」兵部侍郎急得滿頭大汗。
「不可!」戶部尚書立刻反駁,「未經聖旨,豈能擅動兵馬?況且大軍從京城開拔至雁門關,快馬加鞭日夜不停亦需數日,遠水解不了近渴!」
「那你說怎麼辦?眼睜睜看著三萬將士餓死在關內嗎?」
「庫銀!調撥庫銀,就近採買糧草,先送過去!」
戶部尚書一句話,讓所有爭吵都停了下來。
他苦著臉,幾乎要哭出來:「王爺,各位大人,國庫……國庫里沒錢了啊!」
「為陛下尋醫問藥,採買天材地寶,給災民購買糧種,早已將國庫掏空。四皇子監國期間,又以犒賞禁軍為名,提走了最後一筆銀子。如今的國庫,連京中百官的俸祿都快發不出了,哪還有錢去採買軍糧!」
沒錢,沒糧,兵又遠在天邊。
死局。
顧夜珩周身的氣壓低得可怕。
太后前腳倒,北境後腳亂。
這絕非巧合。
背後必然有一隻手,要將他逼入絕境。
就在這滿堂文武束手無策,一片死寂之時。
一個清越的童音,冷靜地響起。
「有錢。」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顧知淵從他母親身後走出,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
「皇祖父的私庫里,有錢。」
此言一出,滿殿皆靜。
皇帝的私庫,那是歷代帝王積攢的財富,比國庫更神秘的存在,由皇帝最親信的人掌管。其數額與位置,連當朝首輔都未必知曉。
一個六歲的孩子,如何得知?
李斯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個孩子:「太孫殿下,此事……可不能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顧知淵的目光掃過眾人。
「我曾在皇祖父的書房,無意間看到過一幅《九龍拱衛圖》。」
「圖上標記了一處密庫,就在這乾清宮之下。我想,那應該就是私庫所在。」
顧夜珩看向自己的兒子,眼神中多了一絲探尋。
「好!就算有錢!」兵部侍郎精神一振,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就算我們立刻採買到糧草,送過去也需要時間。」
「雁門關守將陳老將軍,勇猛有餘,謀略不足,讓他死守,撐不過十日!」
「誰說要讓他死守了?」
顧知淵反問一句,走到大殿中央懸掛的巨大堪輿圖前。
他個子太小,甚至夠不到地圖上北境的位置。
陸煞見狀,心領神會,大步上前,一把將他抱了起來,讓他能平視地圖。
「多謝。」顧知淵道了聲謝,然後伸出小手,點在了雁門關以北的一片區域。
「此次圍攻雁門關的,是蠻族中的黑狼部和金獅部,他們是蠻族十八部中最強的兩支。但他們的王帳,距離此地足有三百里。」
「而在他們側翼,這裡,」他又點向另一處,「是蒼鷹部。蒼鷹部的首領與黑狼部的首領,三年前曾為了一塊草場,血戰一場,結下死仇。」
他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對北境蠻族的勢力分布、部落仇怨,竟比在場的兵部官員還要清楚。
大殿內,落針可聞。
「我們可以派人,攜重金去見蒼鷹部的首領。」
「告訴他,只要他願意出兵,從側翼騷擾黑狼部的補給線。」
事成之後,黑狼部一半的草場,都歸他。另外,我們再許諾,再開放一處邊市,只與他蒼鷹部貿易。」
「趁他們內鬥之際,我們再派一支精銳,攜糧草,走這條小路……」
他手指在地圖上一划,劃出一條極其隱秘的山間小道。
「繞過正面戰場,直入雁門關。內外夾擊,可一戰而定!」
一套以外交離間為主,軍事奇襲為輔的完整計劃,從一個六歲孩子的口中,清晰無比地說了出來。
殿內,依舊死寂無聲。
顧夜珩看著地圖上那條連他都未曾注意過的小路,眼底迸發出驚人的光亮。
這個計劃,大膽,狠辣,且可行性極高!
「好!」他猛地一拍大腿,看向自己兒子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灼熱。
「就按淵兒說的辦!」
他再無半分遲疑,立刻下令:「李斯,王德安,你二人負責安撫朝臣!」
「秦風,點齊一百玄甲軍精銳,隨我來!」
他要親自去開啟私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