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聞聲望去。
只見一群宮女太監簇擁著一位鳳冠霞帔、雍容華貴的婦人,緩緩走了進來。
她年近七旬,雖已有了年紀,但保養得極好,眉宇間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儀。
正是當朝太后,建文帝的生母,周氏。
也是整個大召王朝,除了皇帝之外,最尊貴的女人。
「哀家道是何事如此喧譁,連乾清宮的屋頂都快掀了。」
太后的聲音不帶溫度,目光掃過殿內的狼藉和福公公的屍體,眉頭幾不可見地一蹙,很快又恢復平靜。
她的眼神,最後落在顧知淵手上那個小小的平安符上,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繃緊了。
「祖母、太后!」
顧夜珩與雲夢姝立刻行禮。
顧知淵也跟著躬了躬身。
太后卻沒有看他們,徑直走向龍榻,看著昏迷不醒的建文帝,眼圈一紅,用手帕拭了拭眼角。
「可憐的皇兒,重病在身,至今昏迷不醒。」
「你們這些做兒子,做臣子的,不想著如何救治陛下,卻在這裡為了些陳年舊案,自相殘殺,成何體統!」
她這番話,看似斥責所有人,實則句句都在敲打顧夜珩。
言下之意,你靖王一回來,京城就又是破城,又是死人,把皇宮鬧得天翻地覆,到底是來救駕的,還是來添亂的?
「祖母明鑑。」顧夜珩不卑不亢地說道。
「父皇並非舊疾復發,而是身中奇蠱。福安,便是下蠱的從犯之一。孫兒正在追查幕後主使,以還父皇一個公道。」
「主使?」
太后冷笑,她緩緩轉過身,視線如針,直刺顧知淵。
「一個死無對證的奴才,一個來歷不明的平安符,珩兒,這就是你找到的『主使』嗎?」
「哀家看你,是故事聽多了,魔怔了吧!」她厲聲呵斥。
「皇祖母息怒!孫兒不敢。」顧夜珩荒忙躬身行禮。
顧知淵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黑白分明的眼眸里,不起波瀾。
他上前一步,擋在父王面前。
「太后教訓的是,重孫兒的確是故事聽多了。」
他微微一笑,笑容純真無邪,話語卻讓太后心頭一跳。
「重孫兒曾聽過一個故事。說前朝有一位寵妃,為了讓自己的兒子登上太子之位,與南疆巫師勾結。」
「用親生兒子的血,煉製纏龍蠱,種在了當時的皇帝身上。」
「她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只要皇帝一死,自己的兒子就能順理成章地登基。」
「可她忘了,纏龍蠱雖然能竊取龍氣,卻也會讓宿主與下蠱的血親之間,產生一種玄妙的感應。」
「故事的最後,老皇帝沒死,那位自作聰明的寵妃和她的皇子,卻被廢為庶人,永世圈禁。」
顧知淵說完,抬起頭,天真地問道:「太后,你說,這個故事裡的寵妃,是不是很蠢?」
「你!」
太后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保養得宜的臉上肌肉不自主地抽動,連呼吸都亂了。
她死死地盯著顧知淵,眼神里是震驚、憤怒,以及一絲被洞穿的恐慌。
這樁前朝秘聞,史書早已銷毀殆盡,這小畜生,他是從哪裡知道的!
「放肆!竟敢對太后如此無禮!」太后身邊的老嬤嬤尖聲呵斥。
「靖王殿下,你們就是這麼教導兒子的嗎?還不快讓他給太后娘娘賠罪!」
顧夜珩和雲夢姝卻一左一右,站到了兒子身邊,用行動表明了態度。
那個平安符,是太后所賜。
福公公,是太后的人。
纏龍蠱的目的,根本不是弒君,而是「控制」!
太后,才是這盤棋局背後,最深的操盤手!
她眼看建文帝病重,四皇子逼宮,靖王不在,便想故技重施,扶持一個更聽話的傀儡。
可惜,她沒算到顧夜珩會回來得這麼快。
更沒算到,顧知淵這個「變數」,一眼就看穿了她隱藏最深的秘密!
「賠罪?」
顧夜珩冷笑,緩緩拔出腰間長劍,劍鋒直指太后。
「本王現在只想知道,我父皇體內的蠱,太后是自己解,還是讓本王……幫您解?」
「顧夜珩!你敢用劍指著哀家?你要弒祖嗎?!」太后色厲內荏地尖叫,她不敢相信,顧夜珩竟真的敢對她拔劍。
顧夜珩的眼神冰冷刺骨。
「你害我父皇之時,可曾想過他是你的親生兒子?」
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一個微弱、嘶啞,卻充滿了無上威嚴的聲音,在所有人耳邊響起。
「都……住手……」
龍榻上,本該昏迷不醒的建文帝,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雙眼!
他那雙渾濁的眼眸,此刻清明無比,只剩下無盡的悲哀與失望。
他看著持劍的兒子,看著驚恐的母親,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個小小的平安符上。
龍血麒麟草的藥力,終究還是壓過了蠱毒,讓他恢復了片刻的清醒。
「母后,」建文帝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山,「為了那個位子,您就真的……這麼迫不及待嗎?」
太后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皇兒……我……哀家……」
她想辯解,卻發現任何言語在皇帝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建文帝緩緩閉上眼睛,似乎不願再看她。
他再次開口,聲音里滿是疲憊。
「老四……德妃……謀逆逼宮,罪無可赦,貶為庶人,圈禁宗人府,終身不得出。」
「太后……言行失德,即日起,遷往暢春園靜養,無朕旨意,不得出園半步。」
「至於福安……」他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絲悲涼,「念其侍奉多年,賜全屍,厚葬。」
短短几句話,決定了所有人的命運。
顧景昭癱軟在地,面如死灰。
太后則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若不是身後的老嬤嬤扶著,早已委頓在地。
她輸了。
輸給了她最看不上的孫子,也輸給了她自以為掌控在手的,皇權的遊戲。
處理完這些人,建文帝的目光,才終於落在顧夜珩和顧知淵父子身上。
他看著顧夜珩手中的劍,又看了看顧知淵那張沉靜的小臉,臉上浮現出一個複雜難明的笑容。
「老六,你很好。」
「淵兒,比你更好。」
他喘了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這天下……朕,就放心地……交給你了……」
話音剛落,他頭一歪,氣息再次微弱下去。
但這一次,他的脈象平穩,只是力竭睡去。
而他最後那句話,卻不啻一道驚雷,在乾清宮內炸響!
交給你了?
交給誰?
是靖王顧夜珩,還是皇太孫顧知淵?
這句意有所指的話,在平靜的朝局之下,再次激起無盡的漣漪與遐想。
顧夜珩收劍入鞘,與顧知淵對視一眼。
父子二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個嶄新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