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臨河縣回來，季驪的緊張勁兒半點沒松。
王府上下被他指揮得團團轉，光是給朴月調理身子的補品，每天就要熬上三道，還不算那些隨時備著的點心和安神茶。
朴月被他看得緊，連多走幾步路，身後都會跟上兩個婆子，隨時準備攙扶。
她索性整日待在書房裡，整理之前積壓的卷宗，或是繼續寫那本《仵作備要》。
季驪便也跟著待在書房，名義上是處理六扇門的公務，眼睛卻沒離開過她。
這天夜裡，外頭起了風，吹得窗戶紙呼呼作響。
朴月沐浴過後，換了身寬鬆的寢衣，靠在軟榻上看書。
季驪坐在她旁邊，正拿著一塊軟布，仔細擦拭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佩刀。
屋裡只點了兩盞燈，光線昏黃，暖融融的。
朴月翻過一頁書，小腹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輕微的動靜，像是有什麼在裡面輕輕碰了一下。
她動作一頓，停住了。
季驪立刻察覺到她的異樣，放下手裡的刀和軟布。
「怎麼了？不舒服？」
朴月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她伸出手，拉過季驪的手腕。
季驪被她這一下弄得更緊張了，反手握住她的手：「哪裡不舒服？我馬上去叫太醫！」
他作勢要起身，卻被朴月用力拉住。
她沒說話，只是將他的手，緩緩按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季驪的手掌寬大溫熱，覆在柔軟的布料上，掌心貼著她溫熱的皮膚。
他有些不明所以，僵著手，一動不敢動。
「朴月？」
他試探著開口，聲音放得很輕。
就在這時，他的掌心下傳來一下極輕，卻清晰的觸感，裡面的小生命輕輕踢了他的手。
一下。
季驪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朴月的小腹，又看看朴月，像是不敢相信。
朴月看著他呆住的樣子，嘴角微微揚起。
「動了。」
這兩個字很輕，季驪聽見後，立刻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感受著掌心下的動靜。
屋裡靜得連細微的聲響都聽得清楚。
一息、兩息……就在季驪以為是自己感覺錯了的時候，那個力道又來了。
這一次，比方才更清晰一些。
小腹里傳來一下踢動，隨後又重重碰了一下。
隔著布料和她的皮膚，他能清楚地感覺到那個小生命的存在，鮮活，也有力。
季驪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那股驚喜藏都藏不住，聲音也跟著變了，嗓門不自覺地拔高：「他動了！朴月！他踢我了！」
他臉上的驚喜和激動全露了出來，半點也顧不上收斂。
朴月被他的大嗓門震得耳朵發麻，忍不住笑起來：「你這麼大聲，會嚇到他。」
「對對對！」
季驪趕緊壓低嗓門，整個人湊過去，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貼在朴月的小腹上，動作虔誠，神情也跟著認真起來。
他壓著聲音，對著她的肚子開口，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傻氣和溫柔：「寶寶乖，是爹爹，不怕，不怕。」
朴月低頭，只能看見他毛茸茸的頭頂。
這個男人，是上陣殺敵的皇子，是六扇門裡說一不二的宸王，此刻卻單膝跪在她的榻邊，守著她肚子裡還未出生的孩子，認真的模樣和平日判案時截然不同。
她的心慢慢軟了下來。
她想起重生以來經歷的種種，想起臨河縣的孤寂，想起京城的波譎雲詭，想起那些在停屍房裡度過的冰冷夜晚。
可現在，這個男人，還有即將出生的孩子，讓她生命里的冷硬一點點消散了。
朴月伸出手，輕輕放在季驪的頭上，揉了揉他的頭髮。
她忽然覺得，這一路走來的所有顛沛與兇險，在這一刻，都值了。
季驪聽了好一會兒，沒再等到動靜，有些失望地抬起頭。
「怎麼不動了？是不是累了？」
朴月看他那副傻樣，覺得好笑：「他哪有那麼多力氣一直動。」
「也是。」
季驪點點頭，手卻還捨不得拿開，就那麼一直放在她的小腹上，半點沒有移開的意思。
他坐回軟榻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她的肚子。
「你說，他會先學會叫爹，還是先學會叫娘？」
朴月想了想：「可能會先學會踢你。」
季驪不以為意，反而一臉驕傲：「那也是我兒子，勁兒大，隨我！」
自打朴月腹中的小傢伙第一次有了胎動，季驪便添了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整日守在她小腹旁聽動靜。
起初只是晨昏各一回，後來但凡得空，他便寸步不離地守著。
六扇門的手下來王府遞送卷宗，十回有八回能撞見他們那位殺伐果決的宸王殿下，正單膝跪在軟榻邊，耳朵貼著王妃的肚皮發怔。
下屬們從起初的目瞪口呆，到後來的視若無睹，不過用了三天。
朴月由著他折騰。
她照舊翻看卷宗、整理案卷，全當身側擱了個身量頗重的大物件。
入了冬，產期漸近。
到了臨盆前那月，她挪步已頗為吃力。
季驪索性將書房落了鎖，吃穿用度盡數挪入寢殿。
太醫與穩婆日夜在偏院輪值，闔府上下戒備森嚴，氣壓甚至低過當年查抄戶部尚書府的時候。
這日下午，朴月倚在榻上歇息，季驪坐在旁邊削果子，刀刃壓著果皮打轉，果皮連成極細的長條。
朴月忽然蹙緊眉頭，溢出一聲悶哼。
季驪手一偏，果子啪的一聲砸在地上。
他騰的站起身，一步跨到榻前：「怎麼了？要生了？」
他的面色瞬間褪盡血色。
朴月瞧他嚇成這副模樣，自己的慌亂反而壓了下去。
腹底墜痛綿延，一陣壓著一陣，與案卷醫理中所載的產兆分毫不差。
「別慌，」她反手扣住他冰涼的五指，「去叫穩婆和太醫。」
「對，叫人！」
季驪猛然回神，扭頭便往院子裡沖，嗓音拔得極高：「來人！王妃要生了！」
這一嗓子傳遍穿堂和院子，整個王府立時亂成一片。
靴聲、呼喊聲、銅盆磕碰聲接連響起。
穩婆與太醫疾步趕來，後頭跟著兩隊捧著沸水與淨布的丫鬟婆子。
朴月被攙扶著送進早早收拾齊備的產房。
門扉合上的瞬間，她回眸看了一眼。
季驪被嚴嚴實實攔在門檻外，兩隻手死死摳著門框，眼尾通紅地盯著她。
朴月朝他彎了彎唇角。
厚重的門扇緩緩合攏，將季驪焦急的身影擋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