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房內,穩婆有條不紊地低聲發令,太醫在外間備藥策應。
朴月躺在褥子上,依著指引平穩呼吸。
陣痛一陣緊過一陣,骨縫仿佛被寸寸撕開。
她緊咬牙關,額角冷汗涔涔,始終沒有痛呼出聲。
她只想快些熬過去。
門外廊下,季驪的靴底幾乎要將青磚踩裂。
屋裡偶爾傳出一兩聲極力壓抑的悶哼,聽得他背脊僵直,額角青筋直跳。
他幾次按住刀柄,又硬生生忍下了闖進去的衝動。
天色從昏黃漸漸暗下,更漏無聲,轉眼已到了子夜。
季驪倚在廊柱旁,雙腿早已凍得發僵,耳朵卻不敢漏過門內半點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房內傳出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一聲尖銳響亮的嬰啼驟然劃破夜色。
「哇~」
季驪整個人僵在原地。
足足過了幾息,周身的血才猛地回流。
生了!
他再顧不得什麼規矩,一把撥開攔著的僕從,抬掌撞開厚重的門扉。
「朴月!」
滿屋婦人慌忙退開,宸王帶著一身冷意,徑直跪倒在床榻前。
朴月的髮絲全被冷汗浸透,凌亂地貼在蒼白的面頰上,整個人已經脫了力。
見他滿頭虛汗,眼圈發紅地撲過來,她牽了牽毫無血色的唇。
「你怎麼……比我還累?」
季驪手指發抖,緊緊握住她的指尖,俯身在她滾燙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喉嚨乾澀發緊。
「辛苦了。」
穩婆捧著軟毯裹好的襁褓快步走來,滿臉笑意。
「恭喜王爺,賀喜王妃,是個結結實實的小世子!」
季驪轉過頭,目光落在那團襁褓上。
他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團溫熱接了過來。
懷裡的分量很輕,縮成軟軟的一小團,小臉紅通通的,還皺巴巴的,嘴唇一動一動,發出細微的聲響。
季驪兩臂僵硬,連氣都不敢多喘。
他把孩子抱到榻邊,送到朴月眼前。
「朴月,你瞧瞧,像誰?」
朴月側目看了一眼那張紅彤彤的小臉,語氣平平。
「皺成這樣,什麼都瞧不出來。」
季驪卻揚了揚眉尾,自得藏都藏不住。
「像我,周正。」
朴月累得眼皮都抬不動,閉上眼便不再理他。
季驪低頭看著懷裡的小東西,指腹輕輕碰了碰他軟嫩的臉頰,又勾住那隻小小的手指,嘴角怎麼都壓不下來。
「名字擬好了?」
朴月閉著眼,低聲問道。
「擬好了。」
季驪在床沿坐穩,一手攬著孩子,另一隻手仍牢牢裹著她的掌心。
「單名一個安字,季安。」
季驪。
朴月。
季安。
這三個名字在朴月心頭轉了一遍。
「好。」
她輕輕應了一聲。
宸王府喜得麟兒,宮中的賞賜接連抬入府中,朝野賀禮堆滿了三間庫房。
季驪索性連公文都搬進內院。
除了早朝,他整日寸步不離的守在床榻前。
換尿布,溫水,拍嗝,凡事都非要親自來做。
替季安換墊布時,小傢伙冷不丁衝著他迎面撒了一臉童子尿。
朴月靠在引枕上,見這位平日裡叫人不敢招惹的宸王狼狽的抹臉,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季驪半點不惱,反倒揚起下巴,抹著臉上的水漬朝她炫耀。
「瞧見沒有?我兒子,勁頭大著呢!」
朴月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個男人,真是沒救了。
滿月宴這日,宸王府大開正門,賓客擠滿了前院。
季驪抱著襁褓,從開宴起嘴角就沒落下來過。
他一會兒同同僚夸兒子手勁大,一會兒又跟老將軍說兒子哭聲響,整個人神采飛揚。
朴月坐在他身旁,只含笑看著,偶爾伸手替季安掖平襁褓的邊角。
府里的喧鬧,在宮中來人的那一刻更盛。
「皇上駕到~」
內侍一聲高唱,滿堂賓客呼啦啦跪了一地。
季驪抱著孩子正要屈膝,老皇帝已經快步走來,抬手將他攔住。
「免了免了,都起來。」
老皇帝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季驪懷裡的襁褓,雙手已經遞了過來。
「快,給朕抱抱。」
季驪雙手托穩,妥妥噹噹地將孩子遞了過去。
老皇帝抱孩子的架勢頗為嫻熟,低頭端詳著小皇孫紅撲撲的小臉,滿是褶子的臉上笑開了花。
「不錯,這眉眼,這鼻子,像極了朕當年。」
滿堂賓客立刻齊聲附和,吉祥話一串接一串地往外倒。
季驪湊到朴月耳邊,壓低嗓子嘀咕。
「父皇見誰都說像他,前陣子見五哥家的閨女,也是這套說辭。」
朴月側眸睨了他一眼,唇角微彎。
「那是皇上高興。」
季驪想了想,覺得也是,便又揚著下巴,看自家兒子在皇帝懷裡受寵。
老皇帝賜了福,又賞下一大堆金銀玉器,這才依依不捨地將孩子遞還,擺駕回宮。
主位一空,堂內的氣氛便徹底鬆快下來。
六扇門的老弟兄們圍坐一桌,小張端著酒杯,隔著人群沖季驪和朴月一個勁地使眼色。
季驪挑眉點了點頭,小張立刻抱著一個長條檀木盒,顛顛地跑了過來。
「王爺,王妃,天大的喜事!」
小張笑得見牙不見眼。
「屬下是個粗人,挑不出什麼名貴寶貝,就親手做了個小玩意兒,給小世子留個念想。」
「你有心了。」
小張嘿嘿一笑,趕緊把木盒打開。
錦緞軟墊上躺著一把打磨精細的木刀,刀柄和刀身連在一處,刀尖帶勾,只有巴掌長短,線條很是別致。
季驪眼皮猛地一跳。
小張半點沒察覺不對,獻寶似的捧起木刀。
「這可是上好的老檀木,屬下磨了半個月呢!王妃當年一手驗骨,名震京城,將來小世子子承母業,先拿這個練練手,往後肯定是天下第一的神仵作!」
滿堂敬酒聲忽然停了。
周圍幾桌朝廷官員面面相覷,神情都有些古怪。
季驪臉上剛掛起的笑意當即收了,伸手便將那柄精巧的木刀搶了過來。
「去去去,誰要子承母業!」
季驪把木刀往懷裡一揣,沒好氣地瞪著他。
「天天對著死人骨頭吹風淋雨,通宵驗屍,連口熱茶都喝不上,朴月當年受的罪還不夠多?我兒子好好的世子不做,誰去吃那份苦頭!」
小張被訓得一縮脖子,手還懸在半空,尷尬地抓了抓腦袋。
「王爺,我……我就是嘴笨……」
一隻素白溫軟的手伸了過來,輕巧地從季驪懷裡抽出了那把木刀。
朴月指尖在圓滑無刺的刀刃上摩挲了一下,抬眸看向神情窘迫的小張,眼底帶著溫和的笑意。
「拿檀木刻驗屍刀,刀口還特意磨掉了稜角,你費了不少功夫,我們很喜歡。」
小張猛地鬆了口氣,後背的冷汗這才散去。
朴月把木刀合進木盒,轉手遞給身側的侍女,隨後淡淡掃過四周豎著耳朵的賓客。
「眼下說這些還早。」
朴月撫了撫懷中熟睡的嬰孩,聲音平靜清楚。
「路還長,將來他喜歡提刀,還是喜歡拿筆,全憑他自己的本事和心意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