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嶠原本還在權衡要不要繞路,聽見這句話,臉色當場變了。
「救人!」
「老韓,那邊至少二十隻——」
「二十隻怎麼了?咱十三個人是進來春遊的啊?給老子上!」
韓嶠拔出腰後的短鏟,帶頭沖向神社。
秦緘緊隨其後,抬手甩出三根黑釘,釘住屋檐上那名狐面巫女的影子。
陸拾一拳砸翻蛤蟆帳房,白梔則踩著倒下的算盤躍上石階,一把抓住高馬尾女人。
「還能走嗎?」
「你們是誰?」
女人臉上沒有獲救後的驚喜,菜刀仍擋在身前,眼神帶著很重的戒備。
白梔指向那枚銅牌:「先別管我們是誰,你身上這東西,哪來的?」
女人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神情這才有了一點變化:「你們認識這塊牌子的主人?」
「何止認識。」
韓嶠用短鏟掀飛一隻鯉魚怪,回頭吼道:「那是我們幫主!人在哪兒?!」
女人沒有馬上回答。
轎夫肚子裡的幾張人臉同時張嘴,發出嬰兒般的哭聲,四周燈籠接連熄滅,更多原魂正從巷子裡趕來。
「老韓,咱先撤!」秦緘喊道,「再問下去,咱全得交代在這兒!」
韓嶠一鏟拍碎轎夫肚裡的燈火,抓起銅牌便往後撤:
「姑娘,想活命就跟緊!阿成,老奎,你們斷後!」
十三個人邊打邊退,衝出魚乾街時,只剩十一個還跟在隊伍里。
一個戴黃圍巾的年輕人被長舌拖進巷子,連慘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
另一名同伴被紙門截在對面,韓嶠回頭再找,那扇門已經變成一堵貼滿符紙的牆。
沒人知道他還活沒活。
韓嶠不敢停。
他們鑽進一間廢棄澡堂,從後窗翻到另一條街上。
確認原魂暫時沒追來,韓嶠才把銅牌還給高馬尾女人。
「現在能說了吧?我們幫主在哪?」
女人接過銅牌,低頭擦掉上面的血:「我跟你們幫主躲在一起很久了,不久前,前面地圖突然翻轉,一座鳥居從天上掉下來,把我和你們幫主隔在了兩條街上,我引開追兵,再回去時,那條路已經沒了。」
白梔聽得心急:「你知道怎麼找回去嗎?」
「地圖不再動,我能認路。」
「那地圖什麼時候能停?」
女人抬起臉:「我不知道,肯定是那些域主在興風作浪,估計一時半會消停不了。」
韓嶠差點罵出聲。
秦緘卻一直在觀察她:「你不是活人,魂也沒有被劈成兩半,你到底算什麼?」
「我死過一次。」
女人說得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事:「骸骨被【大天狗】吞了,剩下這點魂,又被往轉生骸石里塞,它們想給我換一張臉,再塞進新的身體裡。」
她抬手碰了碰左眉那道淺疤:「可這張臉是我爸媽給的,我沒答應。」
澡堂外面傳來怪物搜尋的腳步聲。
女人把菜刀上的黑血甩掉,繼續說道:「那塊骸石還沒封死的時候,我跑了!沒有新身體,也沒完全變成它們說的穢生者,骨頭沒了,名字還在,成了那些怪物原魂口中……不屈的意志!呵,這稱呼,我倒還挺喜歡。」
「那根線呢?」白梔指向她背後。
一縷極細的魂線從魂影深處延伸出去,沒進澡堂牆壁。
「割不斷。」女人說,「我離羅生門越近,它勒得越緊,走不出去,也不肯讓我走出去。」
秦緘聽懂了:「所以你沒成為穢生者,也不是豬仔,更像一道沒被馴服、沒變成怪物的原魂。」
女人看了他一眼:「我就是我,你們非要分個種類,隨便。」
韓嶠沒心思研究這些,他往窗外看了看,又問:「怎麼稱呼?」
「焰羽。」
韓嶠記住名字,剛要追問幫主的情況,街上所有鴉燈同時響了起來。
叮鈴——
數百盞黑燈無風晃動,一道道尖細聲音,從燈罩里傳遍古城。
「封路。」
「折圖。」
「清剿遊魂,捕捉不屈的意志。」
焰羽臉色立刻變了:「它們在抓這些沒被鎖住的魂,我也在名單里。」
「你現在才說?」韓嶠眼皮亂跳,這分明是撿了個燙手山芋。
「以前只抓,不會放整座城的原魂怪物出來追。」焰羽嘆息,「可能【大天狗】要出世了,域主們也害怕無法交差。」
外面的紙門被撞得向內鼓起。
老奎抄起一根撬棍頂住門,沖眾人吼道:
「老韓,後窗走!這些孫子堵過來了!」
澡堂後窗剛被推開,窗外的街道便從中間折成直角。
原本平鋪的石路立了起來,眾人腳下的房屋則向另一側倒去。
韓嶠一行被甩得七零八落。
陸拾撞穿一面紙牆,滾進相鄰巷子。
白梔和秦緘抓住澡堂橫樑,韓嶠則一把扣住焰羽的手臂,才沒讓這道女魂落進下方黑水河。
與此同時,一股恐怖威壓,從遠處鋪天蓋地朝這邊湧來。
「不好!我們被一隻強大到沒邊的怪物給盯上了!」
韓嶠隔著不斷合攏的街道大吼:「老陸!去找洛鳴!三百枚星核幣不是供在廟裡燒香的,讓他過來賠錢……不對,讓他過來救命!」
陸拾在對面爬起來:「老韓,那東西什麼級別?!夠不夠請【厄陽】出手啊?」
「還不知道!」
韓嶠剛吼完,一道慘白閃光從遠處亮起。
咔嚓!
留在街口的兩名同伴,影子同時被釘在地上。
一個三頭六臂的怪物,從翻起的紙門後走了出來。
最中間那張臉屬於黑川隼人。
他的右眼已經和相機鏡頭長在一起,鏡片一圈圈轉動,每閃一次,地上便多出幾道動彈不得的人影。
左邊是藤原朔。
蒼老臉龐只剩一半皮肉,另外一半由層層白紙糊成,嘴巴開合時,一扇扇紙門便從街道兩側升起,把所有退路折回怪物面前。
最右邊那張赤紅面具,韓嶠他們同樣見過。
柳生玄藏。
三顆腦袋下面沒有脖子,只有一團翻滾熔岩,六條長短不一的手臂從黑甲中伸出,每隻手裡都握著一柄帶缺口的鏽刀。
這三張臉,韓嶠全都認得。
黑川隼人、藤原朔、柳生玄藏,竟然被火山裡的力量縫在了同一具黑甲怪物身上。
這怪物沒有立遊戲木牌,也沒有詢問誰要入局。
六柄刀出鞘便砍。
「老陸,跑!」
韓嶠只來得及喊出這一句。
刀光橫穿整條街道。
被影子釘住的兩名同伴連慘叫都沒發出,身體便倒在了不同方向。
後方幾隻追來的原魂同樣被斬碎,黑煙和鮮血一塊潑上紙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