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玄藏那聲「住手」,喊得徹底破了音。
夏知微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鏽跡斑斑的長刀斬進舊傷,那隻漆黑鬼手卻沒有像眾人預想中那樣斷成兩截。
腕骨上方的淡黑細痕先亮了起來,緊接著,一道雪白刀光從傷口裡衝出,瞬間照透整座百步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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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中的羅城門再次出現。
馬背上的渡邊綱回身斬鬼,庭院裡的夏知微也在同一刻壓下刀鋒。
兩個相隔數百年的動作嚴絲合縫,連飛起的雨水都重疊在了一起。
咔嚓!
刀身上的【髭切】二字徹底剝落。
藏在鏽層下面的新名字,帶著一層尚未冷卻的血光,清清楚楚浮現出來。
【鬼切】!
巨手發出一聲悽厲嚎叫,瘋狂翻轉。
陳書航被帶得橫著滑出去,半邊身子已經懸在黑溝上方,懷裡的刀鞘卻沒有鬆開。
「夏老師,鞘口在這!」
陳書航扯著嗓子大喊,硬把刀鞘轉向夏知微。
夏知微右臂垂在身側,左手虎口也已經崩開。
她借著剛才那一斬的力道向前撲去,鞋底踩上第一百塊石板,刀尖順勢撞進鞘口。
另一邊,陳書航也鬆開卡在石縫裡的半截鞘尾,整個人被巨手甩向最後一塊石板。
砰!
膝蓋重重砸上最後一塊石板。
兩個人同時到達第一百步。
長刀也在這時完全歸鞘。
錚——!
這一聲刀鳴並不響,卻壓住了庭院裡所有戰鼓。
正在燃燒的兩炷香從中間齊齊斷開,兩百名無頭武士保持著揮刀姿勢,一具接一具跪了下去,就連那隻十幾米長的鬼手也失去力量,迅速縮回原本大小。
染血木牌轉向柳生玄藏。
一行行字從木頭裡面擠了出來。
【舊斬重現。】
【髭切更名,鬼切歸鞘。】
【打撈者,勝。】
【原敗者程峰,轉入勝方。】
【百步歸鞘,程峰勝!】
石台上的魂鏈同時崩斷。
被剝出小半的人形魂光猛地倒卷,整道撞回程峰體內。
程峰像是被人當胸踹了一腳,身體在石台上彈起半尺,張口又吐出一團黑血。
沈青禾借心燈送進來的那點暖光,這才從程峰胸口退去,重新回到她掌中的心燈。
「峰哥!」
錢多多剛想衝過去,暗紅邊界還沒完全散開,胖臉結結實實撞在光牆上,疼得鼻涕眼淚一起冒了出來。
程峰卻聽見了。
他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喉嚨里擠出一聲含糊的罵:「哭個屁……老子還記得你欠我兩頓飯。」
錢多多捂著鼻子,眼淚一下掉得更凶了:「峰哥,三頓!回去我請三頓,撐不死你算我輸!」
白羽從寺門後方飛出。
它們越過夏知微和陳書航,沒有停留,最後全部落在程峰右手背上,聚成第二枚小小的羽印。
【賜「勝羽印」一枚。】
陳書航癱坐在第一百步上,抱著刀鞘喘了好幾口氣,才看向旁邊的夏知微:
「夏老師,咱倆拼成這樣,最後獎勵發給峰哥了。」
夏知微臉色依舊蒼白,繃了一路的神情總算鬆了些:「怎麼,你有意見?」
「沒有。」陳書航扶了扶歪掉的眼鏡,「帳記他頭上,挺合理。」
「憑什麼?!」
庭院另一頭,柳生玄藏終於反應過來。
赤紅面具下面那半張臉不停抽動,聲音又尖又啞:
「持刀的人是她,護鞘的人是那個書呆子!程峰早就輸了,【勝羽印】憑什麼給一個敗者?!」
染血木牌沒有回答。
兩百名無頭武士卻在同一時間轉過身,空蕩蕩的甲領全部朝向柳生玄藏。
柳生玄藏臉上的怒意頓時僵住。
「你們看本座做什麼?」
最前面的武士率先拔刀。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刀刃摩擦聲從兩條石路一路傳開。
那些鬼武士沒有走近,只把鏽刀橫在自己身前,柳生玄藏身上卻憑空多出一道傷口。
第二道、第三道傷口接連裂開,很快便數不清了。
他曾逼玩家挨過的刀,曾拿活人試過的刃,如今全部找回了主持者身上。
「停下!本座才是這裡的主人!」
柳生玄藏連退幾步,抬手去按胸口,黑色紋路已經從衣服下面透了出來。
洛鳴隔著逐漸消散的邊界,已經看明白了。
柳生玄藏扭曲遊戲規則害過多少人,現在就得挨回多少刀。
羅生世界裡的遊戲,似乎在某種意志驅使下,竭力維繫著兩條微妙的法則:
「拒絕暴力」和「公平」!
這並非巧合,按照唐靈犀講的那個遠古傳說,這才是地球【母神】作為【小月亮】與【大天狗】遊戲監督者的初衷。
這次,根本用不著他親自動手。
其他人眼中同樣毫無憐憫。
「姓柳生的,剛才你不是說,只差一點也是敗嗎?」
「現在輪到你了。」
「你這個卑鄙的投機者,去死吧!」
最後,兩百柄鏽刀同時入鞘。
柳生玄藏渾身傷口一下全部裂開,他喉嚨里的慘叫還沒出來,赤紅面具便從正中分成兩半,連同面具後那道人影,一起散成了漫天黑灰。
一根烏黑骨羽從灰燼中露出半截。
沒等任何人靠近,骨羽表面已經爬滿裂紋,砰的一聲碎成了粉末。
月見別院裡,唐靈犀盯著命牌上始終沒有變化的地圖,輕聲說道:
「門楔跟柳生玄藏的原魂一起毀了,這塊區域還在,也沒有出現新的主人。」
洛鳴並不意外。
前面那群怪物吃過一次虧,不可能還把地盤擺在這裡,等著他們一塊塊接管。
能拿到勝羽印,再把程峰完整撈回來,這一局就沒白打。
暗紅邊界徹底消失。
林思彤和馬成舟衝進去扶人,錢多多跑得最急,中途還被自己絆了一下,爬起來時顧不上拍土,抱住程峰便開始胡亂檢查。
「峰哥,你認識我不?這是幾?」
「滾開。」程峰被晃得直犯噁心,「再拿兩根手指往我眼前杵,老子給你掰成四根。」
錢多多徹底放心了:「嘴還這麼臭,魂肯定沒裝錯。」
江鹿眠走到夏知微身邊,剛想替她接過鬼切,古寺上空忽然傳來一陣低沉風聲。
不是風吹過屋檐的聲音。
更像有什麼東西張開嘴,正從這片空間外面用力吸氣。
夏知微左手一空。
已經歸鞘的鬼切猛地掙脫,化作一道黑光,直奔寺門後方。
那裡的白光早已熄滅,只剩一團不斷擴大的黑暗,刀鞘剛靠近,半截已經被吞了進去。
「想跑?」
洛鳴一步跨到寺門前,扣住了尚未沒入黑暗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