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路盡頭之間的石台上,程峰那道人形魂光已經被拽出小半。
他看著兩個人一次次被刀光淹沒,想讓他們當心,嘴裡發出的聲音卻越來越輕。
程峰的半邊視野正在變黑,連自己是誰,都快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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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見別院內,沈青禾將【此岸人間】全部收攏到那盞心燈上。
白牆上的投影暗了大半,程峰胸口卻亮起一團微弱暖光。
「程峰,別睡!」
沈青禾的聲音穿過兩邊世界,落進他耳中:
「你要是連自己都忘了,他們把誰撈回來?聽見就回答我!」
程峰渙散的目光動了一下:
「聽……見了。」
「那就睜著眼!」
這點光無法把魂重新塞回去,卻讓程峰從持續剝離的痛苦裡,勉強守住了自己的名字。
兩炷新香已經燃過大半。
第七十步以後,兩條路開始往中央靠攏。
夏知微與陳書航終於能看清彼此,兩個人身上都是傷,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誰也沒有停。
洛鳴卻在這時低下了頭。
從夏知微拿起長刀開始,他手裡那條斷臂就在掙扎。
洛鳴原以為這東西想去搶刀,現在才發現,五根鬼爪始終抓向相反方向。
它不是想靠近那柄刀。
它在害怕。
而且怕得恨不得把自己重新埋回池塘底下。
「有點意思。」
洛鳴拎高鬼手,眼神多了幾分懷疑:「這破豬手剛才連我都敢抓,怎麼見了那把刀,慫得跟孫子一樣?」
斷臂像是聽懂了,掙扎得更加厲害。
「鹿眠,來照一下刀。」
江鹿眠手腕上的【霜月】亮起。
一縷月光穿過場外邊界,貼著夏知微手裡的鏽刃游過,洗去了覆蓋刀身的黑氣。
染血木牌沒有任何反應。
洛鳴心裡有數了,他們在場外探查、發聲都可以,只要不殺敵,不直接干預夏老師二人的行動,依舊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
兩枚古舊文字,從鏽跡下面顯現出來。
【髭切】
「刀上有名字!」江鹿眠立即說道。
唐靈犀在現實世界猛地靠近投影:「陳書航,把刀鞘翻過來!讓我看看裡面!」
第七十六步,陳書航剛用鞘口擋住一記劈斬。
聽見提醒,他順勢轉動空鞘,讓月光照進內側。
鞘底同樣浮出兩個字。
【鬼切】
月見別院裡,唐靈犀盯著那兩個完全不同的刀名,臉上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
這遊戲,絕對不能靠運氣!
更不能悶著頭莽干!
唐靈犀若有所思道:「難怪程峰的刀歸不了鞘,刀是【髭切】,鞘等的卻是【鬼切】,它們現在還不是同一把刀!」
錢多多聽得腦子都亂了:「教授,名字不一樣就插不進去?那要怎麼改啊?拿筆現寫來得及嗎?」
沒人回答。
因為大家明白,肯定沒這麼簡單!
唐靈犀將投影里的畫面放大,逐幀觀察,不放過任何一絲細節!
古寺上空,馬蹄聲由遠及近。
倒升的雨水停在半空,百步庭院外,浮現出一座被暴雨籠罩的朱紅門樓。
一名身穿狩衣的高大男人站在門下,將長刀遞給另一名武士,男人的臉被白光遮住,狩衣胸前的源氏家族繡紋,若隱若現。
隨後畫面一轉。
借刀的武士騎馬走進雨夜,身後馬背上坐著一個低頭哭泣的女人。
女人柔聲請求送她回家,垂落的長髮下,卻悄然探出一隻漆黑鬼爪。
鬼爪剛要落下,馬上武士驟然回身。
刀光撕開雨幕!
一條巨大的手臂旋轉著飛過羅城門,鮮血染紅城牆。
斷臂落地時,那柄刀上的「髭切」二字,也在血光中變成了「鬼切」。
畫面里的兩個人都沒有真正的面容。
他們似乎只是舊日傳說留在刀與鞘里的化身。
唐靈犀終於明白了:「門下借刀的人,是源賴光!斬下鬼手的,是他的家臣渡邊綱!」
「【髭切】斬過茨木童子的手臂以後,才有了【鬼切】這個名字,柳生玄藏把改名前的刀和改名後的鞘放在一起,程峰就算拿一百個人的血餵它,也永遠差最後那一點!」
「那條斷臂!」陳書航在刀陣里喊道,「我們手裡正好有茨木童子的斷臂!」
洛鳴也看向最初那塊木牌。
【鬼手為引,首斬者承刀。】
鬼手從來不只是選擇程峰入局的引子。
它本身,就是這場遊戲的一部分。
柳生玄藏同樣反應過來,赤紅面具下的臉徹底扭曲:「攔住他們!把鬼手搶回來!」
庭院外側,十幾名沒有入局的無頭武士驟然暴起,撲向洛鳴手裡的斷臂。
洛鳴眼底金光一閃。
那些黑甲武士還沒跨過邊界,便全部被一股巨力壓趴在地,盔甲接二連三爆開。
「正式玩家那邊,我不插手。」
洛鳴盯著柳生玄藏,臉上已經沒有笑意:「你派人跑到場外搶東西,當我也不能管?」
洛鳴鬆開五指,將斷臂狠狠甩出:「接好了!」
柳生玄藏還想命令更多鬼武士,最初那塊染血木牌,卻先一步亮了起來。
【引物歸位。】
斷臂剛想逃回樹林,一道血光便從庭院裡卷出,纏住手腕,將它強行拖過邊界。
「嗷——!!」
悽厲咆哮震動整座古寺。
落進庭院的斷臂迎風暴漲,轉眼化作一隻十幾米長的漆黑鬼手。
它瘋狂砸擊兩條石路,攔在夏知微和陳書航前方的無頭武士也被掃飛一片。
「它腕骨上方有舊傷!」江鹿眠喊道,「還是剛才那道切口!」
「必須斬在原來的位置!」唐靈犀的聲音緊跟著響起,「讓這把【髭切】,重新完成一次斬鬼!」
夏知微和陳書航已經踏上第九十七步。
他們聽見了!!
巨手撞下,兩條石路同時崩裂。
陳書航被震得摔向黑溝,最後一刻將空鞘橫卡進石縫,才把自己拉了回來。
血線亮得刺眼。
「九十八!」
陳書航吐掉嘴裡的血,抱著刀鞘爬上下一塊石板。
夏知微也在同一刻衝出刀陣。
「九十九!」
兩條石路的最後一塊石板,在鬼手下方合併到了一起。
陳書航看準機會,將空刀鞘穿過鬼手五指間的縫隙,狠狠卡住腕部。
漆黑斷臂拼命翻轉,那道淡黑舊痕一會兒朝上,一會兒又壓進石板。
程峰的視野已經暗得只剩一線。
可在沈青禾點亮的心燈里,他看見了。
「夏老師,左邊!」
程峰用盡力氣嘶吼:「腕骨上面!那條黑線翻出來了!」
陳書航抱住刀鞘,整個人壓到鬼手上:「我按住它!夏老師,動手!」
雨夜中的舊日畫面,再一次落進庭院。
源賴光的化身站在遠處,抬手送出長刀。
渡邊綱的化身則與夏知微重疊在一起,同時舉起了那柄鏽跡斑斑的【髭切】。
第一百步,近在腳下。
夏知微迎著漫天落下的刀光,揮刀斬向斷臂舊傷!
鏽刃上的【髭切】二字,開始一片片剝落。
「住手——!!」
有人在不甘的怒吼,這是遊戲開始以後,柳生玄藏第一次徹底亂了陣腳,驚慌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