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沒有普通店鋪，來往的人卻不少。
有背著巨大包裹的販子，也有臉還沒做好的穢生者。
兩側屋檐下掛滿白色面具，一陣風吹過，面具後面便響起細碎的說話聲，男女老少都有。
【捏臉】工坊的外作間就在街口。
洛鳴他們鑽過那道矮門進去時，一名乾瘦佝僂的老師傅，正坐在矮凳上，替一具無臉軀殼修鼻子。
老師傅頭也沒抬：「修臉還是換臉？」
「做兩張新臉。」
洛鳴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這裡沒有信號，但不影響打開手機相冊。
洛鳴翻出昨天剪彩時拍的合影，放大陳書航和馬成舟的臉，擺到老師傅面前。
老師傅眯起一隻渾濁的眼睛，只掃了一遍，手中木刀便停了。
「這兩張臉，不是宇治大人訂的貨嗎？老夫已經交付了。」
「她做她的，我做我的。」
洛鳴用手指敲了敲手機屏幕，「按活人的樣子做，所有細節都要足夠逼真，能做出呼吸感最好。」
老師傅終於抬起臉，把手機拿過去，又翻看了一遍照片：
「轉生骸石拿來。」
「還沒準備好。」
眼下手裡有兩顆現成的轉生骸石，洛鳴卻並不打算交出去，他可不想那中二傻缺和風騷怪又活過來節外生枝。
「沒有轉生骸石，只能做兩具空殼。」
「沒關係。」
老師傅伸出枯瘦手掌：「六枚星核幣，加急再添兩枚。」
洛鳴在身上摸了一圈，什麼都沒摸出來。
他回頭看向江鹿眠。
江鹿眠也攤開空空的手心。
他們進羅生世界是來救人的，誰會提前準備這裡的貨幣？
洛鳴又看向老李，李明德無奈搖頭：「黑川那廝窮鬼一個，沒給我留什麼家當。」
老師傅見三人沒錢，重新低下頭，繼續削手裡的鼻子：「出去，別擋光。」
洛鳴盯著對方，沉默片刻。
「你等我一下。」
老師傅連眼皮都沒動，明顯沒當回事。
「面具借我用用。」
洛鳴從牆上摘下一張無臉面具，往自己臉上一扣，轉身便往外走。
江鹿眠跟到門口：「你去哪兒？」
「籌錢。」
「怎麼籌？」
洛鳴已經走進街上的人群，只背對她，揮了下手。
這條交界長街本就是販子往來最多的地方。
用老李的話講，這些販夫走卒，就是黑川口中，與【大天狗】簽訂了契約，唯一被允許往返於外界與羅生世界、靈魂完整的生人。
洛鳴想到先前那個衝鋒衣老男人跟狐狸巫女做交易，使用的就是什麼星核幣，馬上就有了搞錢路子。
洛鳴沒走多遠，便看見一個裹著灰袍的男人從巷子裡出來。
男人背後的木箱沒有合嚴，露出幾塊帶血的遺骨，其中一塊骨頭上，還刻著隕神教會標誌。
對方腰間掛著一隻錢袋，走路時叮噹作響。
洛鳴迎面攔住此人。
「借幾枚星核幣。」
灰袍男人從面具下打量他：「拿什麼抵押？」
「沒有。」
「那你借個屁！」
男人罵了一聲，抬手便往洛鳴胸口推。
下一秒，他整條胳膊被反擰到背後，臉也貼上了牆。
洛鳴從錢袋裡數出僅有的四枚星核幣，又把錢袋掛回對方腰間。
「記我帳上。」
「你他娘誰啊？」
「蒙著臉還問，沒看見我不想說嗎？」
洛鳴在他腿彎補了一腳，灰袍男人當場跪進巷子裡。
還差四枚。
第二名販子比前一個謹慎得多。
此人穿著寬大的黑色斗篷，臉也包得嚴嚴實實，正在巷口跟人交貨。
洛鳴剛靠近，他似乎便覺察到了危險，立刻收緊包袱，轉身鑽入另一條窄巷。
「站住。」
那人聽見身後聲音，非但沒停，反而跑得更快。
洛鳴只好追了上去。
那人衝過拐角，聽見腳步已經追到背後，猛地回身就是一拳。
洛鳴偏了下腦袋，拳頭擦著無臉面具劃了過去。
洛鳴順勢還了一下，已經儘可能收著力，還是把對方砸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鼻血當場涌了出來。
「打劫！」
洛鳴把話說得非常明白：「把星核幣交出來，少挨點揍。」
黑斗篷男人捂著鼻子，眼神悲憤：「我就五枚！」
「我只要四枚就夠了，給你留一枚。」
洛鳴取走四枚，又好心替他把掉在地上的包袱撿起來，放回懷裡。
等他離開，黑斗篷男人才一拳砸在牆上。
「草！老子招誰惹誰了？！韓嶠那龜孫子不是說，進來只要守規矩，就不會有危險嗎……」
……
前後不到一刻鐘，洛鳴便回到了【捏臉】工坊。
八枚星核幣，整整齊齊落在老師傅面前。
老師傅數錢的動作停了停，終於抬頭多看他一眼。
江鹿眠則注意到，洛鳴指節上沾著一點沒擦乾淨的血。
「你都幹了什麼？」
洛鳴把無臉面具掛回牆上：「你說呢？」
江鹿眠盯了他兩秒，心領神會，默默往旁邊挪開一步。
老師傅收了錢，不再多問。
兩具軀殼很快被人從後院抬出來。
最開始，它們的腦袋只是兩團顏色發灰的軟泥。
老師傅將薄薄一層皮覆上去，用木刀壓出眉骨、鼻樑、嘴唇，再按著手機里的照片，一點點調整。
洛鳴他們在旁邊等了半個多小時。
等最後一根頭髮長出來時，兩張熟悉的臉，已經躺在木台上。
陳書航閉著眼，神情安靜。
馬成舟嘴角天生帶著一點不正經的弧度，連這個細節都被做了出來。
老師傅分別在兩具軀殼胸口按了一下。
他們的胸膛開始輕微起伏，皮膚也漸漸有了溫度。
洛鳴伸手在「馬成舟」臉上捏了一把，觸感竟然跟活人差不多。
可無論他怎麼捏，對方都沒有任何反應。
「裡面是空的。」老師傅將手擦乾淨，「只能騙眼睛，外面的原魂大人們，一下便能聞出來。」
「夠了。」
洛鳴用工坊提供的白布將兩具軀殼裹好，一邊肩膀扛了一個。
江鹿眠看著兩張從布卷邊緣露出來的熟臉，心情實在微妙。
他們進來時只有兩個人。
出去時，卻像是順手綁架了兩名同學。
對了，還順手把老李扶上了一方惡霸的位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捏臉老師傅自己身材矮小且佝僂，這間屋子的一切，都弄得很矮，前門更是造的十分低矮，別說洛鳴這身高了，連江鹿眠，剛才進來時，都要低下頭，才不會撞到門框。
此刻，洛鳴肩扛兩具軀殼，更是連彎腰都不方便了。
找了半天角度，都出不去。
眼看洛鳴行動困難，老師傅忽然不耐煩的開口：「希奈子，來帶客人出門。」
「來了。」
一隻皺巴巴的手掌，冷不丁從後堂布簾後探出。
「客人請跟我來吧，後門可以出去。」
一個弓腰駝背的老太婆，掀開了布簾，站在那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