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德盯著眼前熟悉的人影，嘴巴慢慢張開。
那名穢土監工用力拽了兩下，鞭子紋絲不動。
「你是哪位大人家的『豬仔』？竟敢跑這來撒野，來人……」
監工終於察覺不對，剛要張嘴叫人，洛鳴手腕一抖，直接把它從兩米外拽了過來。
砰的一聲，監工整張臉扎進磨槽，剛壓出來的黑色麵粉糊了滿頭。
工坊里頓時亂成一片。
有人停下推磨，角落裡另外兩名監工也朝這邊走來。
江鹿眠手指輕輕一攏，一層月色沿著地面鋪開，將石磨後方這片角落藏了進去。
外面的人只看見那名監工摔進磨槽，很快又自己爬起來，木著臉守回原位。
至於真正的監工，已經被洛鳴一腳踩住後腰，半張臉還埋在麵粉里，連哼都哼不出來。
李明德終於回過神。
老李先低頭看了看自己開裂的襯衫，匆忙把衣襟往中間扯了扯，大概覺得這樣仍不體面，又徒勞地理了兩下頭髮。
「洛鳴？」
老李嗓子發乾，說出這兩個字時，眼眶一下紅了，「你怎麼也進來了？學校出事了？還是臨海市又——」
「都沒有。」洛鳴打斷他，「我們來救個人。」
一聽洛鳴是來救人的，老李頓時熱淚盈眶：
「洛鳴同學，我就說你從小生在國旗下，長在春風裡……」
眼看老李感動的要給自己磕一個，洛鳴趕緊咳嗽：
「咳咳……李老師你誤會了，我說的那個人，不是你。」
老李：「……」
老李視線轉向江鹿眠，認出她後，肩膀才松下來一點。
緊接著，老李像想起什麼，趕緊抓住洛鳴胳膊，慌忙開口問道：
「那你們兩個輸了沒有？」
「什麼？」
「遊戲！」李明德聲音發急，「這鬼地方會逼活人玩遊戲，輸了就抽走一半魂，你們現在有沒有覺得腦子發木？一隻眼睛看不清東西？影子少了一半？」
洛鳴和江鹿眠互相看了一眼。
「遊戲確實輸了。」江鹿眠告知。
李明德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江鹿眠馬上話鋒一轉：「不過，收魂的怪物，讓這傢伙給打死了。」
「啊…」李明德嘴唇還保持著要說話的樣子，聲音卻沒跟上來。
他將洛鳴從頭看到腳，又低頭檢查了一遍他的影子，還是不放心，伸手在洛鳴肩膀上摸了兩把。
人是熱的，影子也完整，連精神都比他好。
「不是……」李明德腦子有些轉不過來，「輸了以後，還能把主持遊戲的怪物打死，來逃避懲罰嗎？！」
「不是老李你教我們的嗎？規則就是用來打破的，年輕人，要敢闖敢幹！我聽進去了。」
洛鳴回答得理所當然。
「……」李明德被堵得半天沒吭聲。
他在這裡聽過不少傳聞，有人花了幾年尋找遊戲漏洞，也有人剛進來便自認倒霉，可他還真沒聽說過，哪位「輸家」因為咽不下這口氣，轉頭把出題人弄死了。
江鹿眠扶住石磨邊緣，開口替他把話題拉了回來：
「李老師，您是怎麼進來的？」
「前幾天，我去外地參加教學交流。」李明德咽了口唾沫，聲音還有些發虛，「住的也是溫泉旅館，半夜聽見隔壁有學生喊救命，我推開門，稀里糊塗就到了這兒。」
據老李回憶，他進去後，被逼著玩了一場猜人遊戲。
十個人站在紙門後，讓他找出唯一沒說謊的那個。
李明德選錯了，當場昏厥了過去。
等他再次醒來，左眼像蒙著一層灰，身體也像被掏空了一半。
幾名戴狐狸面具的東西把他扔上車，幾經轉運、變賣，最後送到這間工坊推磨。
「它們管我們這種「輸」了一半魂的活人，叫「豬仔」。」
說到這個稱呼，李明德臉上掠過一陣難堪，很快又咬牙罵道：
「一群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起名還挺會埋汰人。」
他指了指周圍那些勞動者，此時所有勞動者都瑟瑟發抖，大氣不敢喘。
「他們跟我一樣，都是輸掉遊戲以後，只剩半條魂的活人，有人在這兒干苦力，有人被逼著教會另一個「替身」如何模仿自己，然後回去騙親戚朋友進來，想活著，就得吃「寒食」，可這東西吃得越多，人越糊塗。」
洛鳴順著老李的手指看過去。
剛才差點把手伸進磨盤的年輕人，已經重新低下頭。
年輕人動作很慢，嘴裡卻在反覆念一個電話號碼，像是怕自己再不念，就連最後一個親人的聯繫方式都忘了。
「剩下那些呢？」洛鳴問，「我說的是活人之外的東西。」
「有些是用死人的骨頭和神秘石頭做出來的，叫「穢生者」，顧名思義，就是傳說中的穢土轉生者；還有些在這裡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怪東西，自稱「原魂」。」
「整個羅生世界，被劃分成了八大區域，每個區域都有一位「域主」統轄，「域主」身邊，還有大批形形色色的「原魂」，幫忙統治、奴役我們。」
李明德朝牆上努了努嘴。
那裡掛著三塊木牌。
第一塊畫著漆盒，第二塊畫著一張沒有五官的臉，第三塊是一隻熊熊燃燒的爐子。
「這裡還有三大工坊，「寒食工坊」管吃的，「捏臉工坊」負責造那些穢生者的軀殼和身份。最後一座叫「能量工坊」，我只聽幾個老豬仔提過，說城裡的燈和門都歸那邊管，具體怎麼回事，我也沒見過。」
「所以，這裡是所謂的「寒食工坊」？」江鹿眠問。
「只是黑川大人轄區的分工坊。」李明德指向頭頂幾條通往不同方向的木軌，「真正的總工坊，在幾片轄區交界處，誰也不能一口吞掉。我們做完的「寒食」，會先送去總工坊，再分給城裡的八個區域。」
江鹿眠想起仍被宇治大人扣在旅館裡的周野，趕緊問老李：
「李老師，被奪走的那半條魂，通常會放在哪裡？」
「不知道。」
李明德回答的很快，臉上卻多出一絲希望落空後的苦澀：
「豬仔之間一直有個說法，「魂」是從遊戲裡「輸」掉的，想拿回來，也得回到對應的遊戲裡「贏」回來，靠搶是不行的，因為輸家已經被這個羅生世界從底層代碼上，綁定了一條看不見的「魂線」，強行扯斷「魂線」的話，另一半「魂」就廢了！輕則變白痴，重則當場腦癱成植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