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鳴看了看那怪物，又看了看跪在院中的攝影師黑川先生。
一個活人。
一個用他記憶做出來的怪物？
至少表面看上去是這樣。
樹下的黑川鼻翼動了動，像聞到了上鉤的獵物氣息，目光落向洛鳴二人，笑著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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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治派你們來我這作甚？想偷吃的，還是誘拐我這裡的人口？」
洛鳴倆人無語。
媽的！
你丫釣魚執法，還倒打一耙子！
樹下的黑川打量著洛鳴的臉，笑得有些譏諷：
「呵！造一張【厄陽】的臉還不夠，連小月亮都想仿照麼？不過……你們身上那兩枚新鮮的【轉生骸石】，成色倒是不錯。」
洛鳴與江鹿眠交換了一個眼神。
唐靈犀剛才查到的信息，對上了。
他們身上帶著的所謂「天狗蛋」，應該就是【轉生骸石】！
「這一帶是我的禁地。」樹下的黑川攤開手，「誤闖進來，要麼乖乖交出轉生骸石，要麼陪我玩一局「踏影遊戲」，贏了就放你們走。」
「那如果我們輸了呢？」洛鳴隨口笑問。
「輸了？」
黑川指了指院中跪著的另一個自己，神色沒有半點不自然：
「輸了，你們三個都留下，靈魂歸我，轉生骸石也歸我。」
聽到這狂妄的口氣，洛鳴目光掃向跪地的那個傢伙，嘲弄道：
「你們該不會是一夥的吧？」
「我真是被它抓來的！」黑川先生急忙道，「但你們別信它！千萬別跟它玩那個「踏影遊戲」，它太狡猾了，我們普通人，根本沒機會贏它，你們快走，出去替我跟熊本先生說一聲，叫熊本先生請人來救我！」
江鹿眠湊到洛鳴耳邊，低聲提醒：
「這傢伙雖然是個活人，卻不值得信任，唐教授私下跟我講了，我那位熊本叔叔，極有可能是隕神教會的信徒，他找來的攝影師，同樣靠不住。」
洛鳴點了下頭：「我知道。」
洛鳴沒有完全相信這個人，體溫和心跳只能證明此人還活著，卻證明不了他和樹下那個黑川毫無關係。
何況在這個真假隨時可能顛倒的地方，一張熟臉本身就說明不了什麼。
不過，這局遊戲既然和影子、靈魂有關，正好可以看看，周野丟掉的那半條命，究竟是不是也被這樣給「贏」走了。
至於接下來的輸贏……洛鳴倒無所謂。
洛鳴重新端起假貨那副口氣：
「行，本尊陪你玩，先說好，輸了別哭！」
枯櫻樹下的黑川低笑一聲：
「宇治造的粗胚，口氣真不小。」
他抬手一拍地上黑土，四盞石燈同時亮起。
院牆上的黑白照片往下滲出墨汁，一道接一道空蕩蕩的影子，從相紙里爬出來，很快鋪滿院子。
有老人，有孩子，還有幾個穿著溫泉山莊員工制服。
它們沒有臉，只在黑土上不斷交換位置。
跪著的黑川腳下，依舊空空蕩蕩。
樹下的黑川指向院中，直接說出了【踏影遊戲】的規則：
「三聲快門落下之前，找出屬於這個人質的影子，第三聲落下時，你們兩個要同時踩住它，喊出他的全名。」
「踩對了，影子歸身，繩子自然會斷；踩錯、超時，或者碰到我的影子，都算輸。」
他咧開嘴，牙齒間夾著細小黑羽：
「你們只管隨便使手段，我不攔你們。」
話音剛落，跪地黑川胸前的相機無人觸碰，快門卻自己按了下去。
咔嚓！
第一聲快門響起。
石燈驟亮。
滿院影子一陣亂竄。
原本身高、胖瘦各不相同的輪廓，眨眼全長出了相機和繩索，看誰都像黑川的影子。
「我右手受過傷！」跪地黑川急聲提醒，「相機背帶左邊也斷過，重新縫了一遍！」
洛鳴和江鹿眠同時朝枯櫻樹下瞥了一眼。
那個黑川的右手同樣有傷，狩衣肩頭垂下的黑帶，左側也留著一圈補過的針腳。
這線索給了跟沒給一樣。
江鹿眠蹲下身，掌心沒有放出刺眼的月光，只讓一層薄霧似的銀白色，貼著黑土緩緩掃過。
月色經過，大部分影子內部都是空的，像一張張裁成人形的黑紙。
只有兩道影子被照到時，深處會一下一下地輕輕收縮，像在跳動。
江鹿眠伸手握住洛鳴手腕，把他帶到自己身側。
「看樣子，我們要從這兩道真影里挑一個了，估摸著，一個是黑川先生的，一個是那怪物的。」
江鹿眠聲音很輕，樹下的黑川卻聽見了。
百分之五十的贏面，看似不小了。
可他非但沒有阻止，嘴邊的笑意還深了些。
咔嚓！
第二聲快門落下。
兩道真影一左一右滑開。
其中一道停在跪地黑川身後，他肩膀一動，影子的肩線也跟著顫動。
另一道則緊貼枯櫻樹根，怎麼都不肯離開樹下那片土。
江鹿眠屈指輕彈，一粒不起眼的月霜，落在人質影子邊緣。
黑川先生抬膝，影子也抬膝，他扭頭，影子便跟著扭頭。
動作沒有半點錯位。
洛鳴又繞了半圈，觀察四盞石燈投下的方向。
無論從哪一處看，那道被標記的影子，都只屬於院中人質。
可樹下的傢伙太從容了，像是巴不得他們立刻踩下去。
莫非要逆向思維，去踩另一道？
不！
肯定沒那麼容易！
洛鳴忽然問：
「要是一條影子同時連著兩個人，算誰的？或者……兩個幾乎相似的傢伙，影子恰好重疊在一起，我們踩了上去，又該怎麼算？」
樹下的黑川眼角微微一挑，模稜兩可道：
「影子自然只認自己的主人。」
「我問算誰的。」
「快沒時間了。」黑川笑道，「你可以慢慢猜。」
沒正面回答。
江鹿眠也察覺出了問題，卻沒有收回那粒月霜，她指尖在洛鳴手背輕點兩下，示意仍按原定目標來。
洛鳴明白她的意思。
看不見的坑，只有真正踩下去，才會露出來。
相機鏡頭開始往回收縮。
第三聲快門要來了。
江鹿眠五指一合，被標記的影子迅速結霜，僵在黑土上。
她與洛鳴同時從兩側跨出，一人踩住影子的肩，一人踩住它的腰。
「黑川隼人！」
兩人的聲音一起落下。
咔嚓！
慘白閃光照透院落。
他們腳下的影子，果然沒有回到人質身上。
它沿著兩人鞋底驟然拉長，像一條從土裡驚醒的黑蛇，橫穿整個院子，一頭鑽進枯櫻樹下那件黑色狩衣。
跪在院中的黑川抬起頭。
樹下那個，也抬起頭。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連轉動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跪著的黑川停了半拍，才急忙把恐懼重新掛回臉上。
樹下的黑川攤開雙手，黑羽從四周迅速貼向洛鳴與江鹿眠的腳踝，看樣子，是準備沒收兩人的靈魂和【轉生骸石】了。
「你們確實踩中了黑川隼人的影子，可惜……那也是我的影子，因為在裡面到來之前，他已經把一切都輸給我了。」
樹下的黑川終於笑出了聲：
「你們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