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鹿眠站在冒牌貨身後，聽著那東西用自己的聲線，說出如此粗俗之語，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
洛鳴剛想偏開臉，便聽見她說：「想笑就出去笑。」
「我沒笑。」
「嘴角收回去。」
「OK！」
洛鳴趕緊抹平表情，彈指間，一點金光落下。
鏡子裡那張風騷的臉，還沒轉過來，整個人已經塌成灰燼。
灰里果然滾出第二枚黑色石蛋，磕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是你的。」洛鳴隨手撿起，遞給江鹿眠。
接下來，江鹿眠先把洛鳴送回剛才那隻假貨所在的客房，自己又折返回來。
撤去【藏月】效果後，兩人一起數到三，同時推門走了出去。
看到這一幕。
端托盤的侍女停在迴廊中央，拐角後又探出一顆長脖子的腦袋，那名狐狸巫女也快步過來，攔在二人面前。
「誰准你們出來的？」狐狸巫女質問。
洛鳴清了清嗓子，照著剛才那股欠揍勁兒，揚起下巴，嚷嚷道：
「一天到晚關在屋裡，本尊找不到模仿【厄陽】的精髓，出來透透氣，尋找靈感。」
江鹿眠面無表情：「我也一樣。」
洛鳴在袖子底下，扯了扯她。
你這哪是風騷怪，分明是輔導員查寢。
江鹿眠指尖僵了片刻，只好往他身邊靠了一步，手臂搭上他的肩，學著那假貨拖長尾音，生硬得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人家……也想出來找找感覺嘛。」
聽到這嬌滴滴的聲音從清冷校花嘴裡冒出來，洛鳴半邊肩膀都繃住了。
狐狸巫女狐疑地湊近，在二人身上分別嗅了嗅，聞到藏在衣服里的黑蛋滲出一股潮濕土腥味，她這才退開。
「別逛太久，更不准往遠處走，誤入其他七位大人的領地，宇治大人也保不住你們。」
狐狸巫女警告一番後，轉身離開。
江鹿眠搭在洛鳴肩上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剛才的事，不准跟大家說。」
「哪件事？」
江鹿眠瞥了他一眼。
洛鳴識相閉嘴。
兩人穿過旅館後門，一輛裝滿漆盒的小車，恰好從石階下經過，盒蓋縫隙不斷冒出冷霧，正是「寒食」的味道。
洛鳴馬上帶著江鹿眠跟了上去。
石階外沒有庭院。
層層木樓、神社、窄河和高低交錯的迴廊，沿山勢，鋪向一片看不見盡頭的古城。
沒有車夫的人力車，自己穿過石橋，橋下漂著一盞盞白燈。
燈後明明跟著提燈人的影子，光里卻找不到一張臉。
更遠處，數道形制不同的巨大門影，橫在古城各處，仿佛是各自劃定了一片區域。
洛鳴只掃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我們先跟上運送【寒食】的小車。」
「嗯。」
那輛小車拐過街口，二人緊隨其後。
而在他們身後，那塊原本背對街道的石碑，悄無聲息地轉了半圈。
碑頂展開一雙鴉翅。
正中的兩個大字，也從原來的「宇治」，悄然變成——
黑川。
……
運送【寒食】的小車不快，兩個木輪碾過石板，發出單調的咯吱聲。
洛鳴與江鹿眠隔著十多米跟在後面，沿途的東西一個比一個邪門，兩人雖然都注意到了，卻誰也沒有停下來細看。
街邊攤位擺滿漆盒，掀開的盒蓋下面沒有熱氣，只有白霜貼著桌面往下淌，來往的怪物，身子還沒靠近，影子便先趴在攤前吞口水。
再往前，是一間門窗緊閉的照相館。
屋檐下，掛著一排昨天度假區剪彩時的開業合影。
洛鳴經過時，照片裡的「他」還在笑，等走出幾步再回頭，照片裡的自己已經不笑了，正隔著人群，直勾勾盯著街上的過客。
像是分辨誰是活人，誰是怪物。
「別看了。」江鹿眠輕輕拉了他一下，「這「羅生世界」，就像一個扭曲了現實事物的深淵，有句話說得好，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小心陷進去。」
洛鳴覺得有道理，立刻把臉轉了回來。
一頂沒有轎簾的空轎從旁邊經過。
四名轎夫臉上平平整整，沒有眼睛，也沒有嘴。
每路過一道房門，它們都會停下，朝門縫裡問同一句話：
「今晚有客人要送走嗎？」
門裡沒人回答，空轎便繼續往前。
這一整片地方，已經完全不是最開始那座旅館能概括的了。
可洛鳴現在沒興趣研究這些。
先找周野的另一半靈魂，再想辦法出去。
裝【寒食】的小車很快拐進一條窄街，入口掛著兩排白燈籠，上面仍畫著笑眯眯的狐狸，和旅館裡的圖案一樣。
洛鳴二人剛走進去，身後突然傳來整齊的紙張翻動聲。
所有燈籠同時轉了半圈。
狐狸不見了，背面變成一隻只垂頭啄眼的黑鴉。
來時那條筆直街道也從中折起，兩側木樓像合上的書頁，嚴絲合縫地並成一堵照片牆。
那輛小車，卻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們好像被這小破車給釣魚了。」
江鹿眠回身放出一縷月光。
銀線剛碰到木牆，照片裡便伸出幾隻漆黑的手，把月光扯碎塞進嘴裡。
這時，牆角緩緩升起一塊石碑。
黑川。
洛鳴掃過碑上的字，又瞧了瞧那一排鴉燈，突然明白了什麼，無奈嘆氣：
「剛被狐狸巫女警告完，我們就被小破車勾引到了另一位『大人』管轄的區域，這「羅生世界」有點繞啊，一不小心就走錯路。」
「不是我們走錯路。」
江鹿眠看著殘餘月光在牆邊散去，「這裡的邊界會動，感覺……像幫派火拼一樣，時刻都在明爭暗鬥，搶奪地盤。」
既然退不出去，只能往前。
窄街盡頭是一座四方院落。
院牆上掛滿黑白照片，剪彩嘉賓、遊客、溫泉山莊的員工……連洛鳴和江鹿眠都在裡面。
可每一張照片腳下的地面，都像被人為挖掉了一塊。
所有人的影子，全都不見了。
院中鋪著潮濕黑土，四角各立一盞白色石燈。
一個男人跪在正中央，雙手被黑繩反綁，胸前還掛著相機。
洛鳴認出了對方。
熊本先生帶來的那名攝影師，昨天白天剪彩時，他一直跟在人群外圍拍照，胸前掛的正是這台相機。
而且，洛鳴和江鹿眠一眼就分辨出，這傢伙也是個大活人！
「救我！」
男人也認出了他們，膝蓋在黑土裡掙扎著往前挪，帶著異國口音喊道：
「我是黑川隼人！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無意間推開了一扇怪門闖入這裡，剛進來沒多久，就被這裡冒充我的那怪物抓住了，它逼我玩遊戲，我已經輸過一次了！」
「你輸得可不止一次。」
另一個聲音，突然從院落深處傳來。
枯萎的櫻樹下，竟然還坐著一個黑川隼人。
同樣的臉，同樣的年齡，連右手食指側面那層常年握相機磨出的薄繭，都一模一樣。
只不過，樹下這個黑川隼人穿著黑色狩衣，腰部以下埋在土中，一對寬大的黑羽雙翼，從他背後鋪開，與樹根長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