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周野保持著朝這邊張望的姿勢，足足等了七八秒。
酒席間那些穿著古代衣袍的傢伙，也全都保持安靜，一雙雙眼睛盯著空蕩蕩的門廊。
如此氣氛，江鹿眠攥著洛鳴袖口的手指，都發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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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假周野重新坐回席間，明顯鬆了口氣：
「看來真沒人跟來，你們太謹慎了，非讓我耍這種小把戲。」
旁邊，一個穿墨綠狩衣的高瘦男人冷笑：「是你太緊張了。」
「你們大夏有句老話，小心駛得萬年船。」
這高瘦男人頭戴烏帽，整張臉塗著厚厚白色粉末，說話時嘴角一動，粉末都跟著往下掉。
抱著漆紅酒壺的女人也笑了：
「謹慎點總沒錯，宮本一夫大人已經交代過，這幾天，誰都不准節外生枝。」
她晃了晃酒壺：
「何況，我們等了這麼多年，小月亮總算自己回來了。」
洛鳴聽到這裡，餘光落在江鹿眠臉上。
江鹿眠也聽懂了。
「小月亮」說的是她。
江鹿眠身子不自覺繃緊了一些，原本被洛鳴握著的手，也微微有些發涼。
洛鳴手掌緊了緊，沒有出聲。
「這一次，不能再失手了。」席尾那個衣袍破舊的老頭，忽然放下酒杯。
這老頭脖子上套著一圈發黑的鐵環，臉上的皮膚皺巴巴貼著骨頭，看著像早就死了很多年。
老頭聲音很沙啞：
「否則，【大天狗】大人不會再允許我們這些殘魂留在這裡喝酒享樂。」
這句話比什麼威脅都好使。
剛才還在嬉笑的一群人，立刻安靜下來。
就在這時，另一側迴廊里，傳來一陣細碎鈴聲。
叮鈴……
叮鈴……
一名神社巫女打扮的身影，提著冷白色紙燈走了過來。
白衣，紅裙，臉上扣著一張笑眯眯的狐狸面具。
奇怪的是，她走在木廊上，腳下卻聽不見半點木屐聲，只有紙燈下面那枚小鈴不停搖晃。
假周野眼睛明顯亮了一下，隨後，又有些忐忑：
「宇治大人覺得……我白天表現的怎麼樣？」
狐狸巫女根本沒有回答，轉身就走。
洛鳴默默記住了「宇治」這個名字。
聽口氣，這人大概率就是負責假周野這些替身的傢伙。
後面的酒席又熱鬧起來。
「快去吧，宇治大人說不定有賞。」
「今天表現好，興許能賞你一口「寒食】。」
「表現不好也沒事。」有人怪笑，「大不了把皮扒了，重新做一個。」
一陣鬨笑響起。
假周野聽到「寒食」二字時，喉嚨蠕動了下，他已經餓了很久了，可當聽到「扒皮」時，臉色又變的很難看，回頭狠狠瞪了那些傢伙一眼，卻半點不敢耽擱，快步跟上狐狸巫女。
洛鳴沖江鹿眠輕輕偏了下頭：
「走，去看看啥情況。」
兩人借著【藏月】的遮掩，也跟進了後面的迴廊。
……
真正深入以後，洛鳴二人才發現，這座旅館比剛才看到的還大。
大廳後面連著數條木質迴廊，紅柱一根接著一根，兩側全是紙門。
一眼根本看不到盡頭。
頭頂紙燈里的火苗，居然是倒著燃燒的，而映在牆上的烏鴉影子，卻像活物一樣，時不時往房樑上爬幾步。
前方拐角，忽然出現一名端托盤的侍女。
人還沒完全走出來，脖子先探了出來。
那條脖頸細得嚇人，足足拉長了半米多，腦袋貼著橫樑懸在那裡。
狐狸巫女經過，她才將腦袋垂下來行禮，長發差點掃到假周野臉上。
假周野卻像已經見怪不怪，頭都沒抬。
洛鳴能感受到，江鹿眠攥自己衣服的手指，明顯收緊。
這場面，確實詭異又嚇人，不知道野子那蠢貨昨晚進來時，有沒有尿褲子，還是說……這笨蛋看到了另一幅紙醉金迷的景象？
繼續往裡，兩側房間內，漸漸多了人影。
一扇紙門沒有完全關嚴。
洛鳴從門縫裡掃了一眼，腳步頓了半拍。
裡面有兩個一模一樣的女人。
其中一個穿著遊客浴衣，縮在牆邊，臉色慘白。
另一個「她」卻坐在鏡子前。
鏡中那個冒牌貨一次次調整表情，模仿真人笑起來時嘴角的弧度，像是在練習怎麼更好的取代「她」。
隔壁更離譜。
一名旅館男侍坐在地上，正在教另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東西——
怎麼低頭。
怎麼走路。
怎麼叫客人的名字。
當然，看那表情，明顯是被迫的。
「到了。」
狐狸巫女一直走到最裡面，終於在一間客房外停下。
她跪下來，將紙門拉開。
房間不算大，中央燒著一隻炭爐。
一張矮桌擺在旁邊，桌上放著水果和幾個顏色發黑的飯糰。
那股若有若無的甜香，就是從裡面飄出來的。
而坐在軟墊上的女人——
洛鳴見過，正是小卡片上的特殊工作者，昨晚飯桌上，野子這笨蛋掏出來給他瞅過兩眼，野子還吹噓，昨天白天上廁所時，看見人家撐著傘，站在石橋上賣弄風騷，勾引自己。
當時大家一陣鬨笑。
現在好了，洛鳴可以替野子作證，確實存在這麼一號東西，但這東西到底是不是「人」，就要打個大大的問號了。
只見橋頭美女此時斜倚在軟墊上，懷裡還躺著一個人。
洛鳴只看了一眼，眼角就抽了兩下。
周野！
這孫子腦袋枕在人家大腿上，一條腿還搭著矮桌，嘴裡正在吃女人剝好的葡萄。
旁邊江鹿眠也差點沒繃住。
他們一群人，在外面擔心了一整天，結果這王八蛋擱這兒躺美女腿上吃葡萄？
「這個混蛋……」
洛鳴牙都癢了，他正想往前，袖子卻被江鹿眠輕輕扯住。
江鹿眠沒說話，只是拉著洛鳴衣服，沖周野臉上指了指。
洛鳴忍住揍人衝動，這一看，才發現不對。
周野臉色白得厲害，右眼還是正常的，可左眼灰濛濛一片，像隔著一層霧。
整個人看起來，也明顯比平時虛弱。
假周野已經走進房間，規規矩矩彎下腰：
「宇治大人，我回來了。」
女人隨手拿起一顆葡萄，指甲慢慢挑開葡萄皮，「白天怎麼樣？沒有引起他們懷疑吧？」
假周野一下有了精神：
「當然沒有！我演得非常好，外面那些大夏人，沒有一個發現我是假的。」
周野這時也開口了，滿是不屑：
「你裝什麼啊？要不是老子教你，你今天早露餡八百回了。」
假周野瞪他：「那是我學得快。」
「快個屁。」周野嗤笑，「你連老子走路先邁哪條腿都記不住，還好意思吹天賦？」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越吵越來勁。
女人忽然伸手，在周野腰上狠狠擰了一把。
「嘶——！」
周野疼得身體一縮，那隻正常的右眼裡，明顯閃過怒氣。
「小傻瓜，別耍花招。」女人低頭看著他，語氣仍舊溫柔，「你敢故意教錯一句，這輩子都別想拿回另一半靈魂，也別想從這裡出去了。」
周野把火氣硬壓回去，反而咧嘴笑了：
「我哪敢啊？再說了，有你這麼漂亮的大美人陪著，老子住多久都不虧。」
女人似乎很滿意，「知道就好。」
她又剝開一顆葡萄，送到周野嘴邊。
周野剛把葡萄含住，還沒來得及咽下，女人兩根手指忽然伸進他嘴裡，又把葡萄捏了出來。
「？」
周野都愣了。
女人隨手一扔，「賞你了。」
「多謝宇治大人！」假周野連忙接住。
假周野明明滿臉嫌棄，卻不敢遲疑，一口吞了下去，連汁水都沒敢漏掉。
下一秒。
變化出現，假周野原本有些發虛的五官，迅速變得清晰。
腳下淡淡的影子，也跟著深了一些。
吃完，假周野還盯著果盤舔了舔嘴唇，意猶未盡的樣子。
洛鳴兩人一下看懂了。
這些葡萄、飯糰之類的東西，根本不是普通食物，而是所謂的……「寒食」！
無論是外來者，還是原本就存在於這裡的東西，都非常依賴它！
女人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淡淡說道：
「我不喜歡沒用的男人，沒用的男人在我這裡，只配給另一個「自己」當狗，吃人家剩下的「寒食」，聽明白了嗎？」
假周野立刻低頭：「知道了，主人。」
周野停頓片刻，把臉上的情緒全塞進笑里：「知道了，主人。」
女人滿意地撫過他的頭髮，「這就對了，再給他講講你平時的行為習慣吧。」
周野摸著下巴，神情格外嚴肅：
「首先，我們兄弟之間越熟，稱呼越正式，馬成舟和陳書航還好，洛鳴你要特別注意，這傢伙小心眼，容不得別人給他取綽號。」
「再有就是我這個人，從來不講髒話，也不開黃腔，平時說話特別斯文，主打一個彬彬有禮。」
假周野聽得一臉認真，甚至掏出小本本，認真記筆記。
周野繼續講課：
「吃飯時，兄弟感情越深，越不能搶吃的，桌上最後一塊肉，最後一根香腸，哪怕餓死，都必須讓給我洛哥。」
假周野越聽越激動：
「這些我今天全做到了！早上最後一根香腸，我還特意讓給了洛鳴！」
周野一拍大腿：
「幹得漂亮！你這麼演，誰還能看出來你是假的？」
藏在月光里的江鹿眠抿緊嘴唇，肩膀已經開始輕輕發抖。
洛鳴的臉卻黑了。
難怪這假貨一大早又是叫全名，又是讓香腸，客氣得像被什麼東西附了體。
行。
這孫子還有救！
女人像是聽膩了，換了個問題：「我還要從你的朋友里，挑幾個人進來替換，你覺得誰最容易下手？」
周野皺起眉，像模像樣地琢磨了半天。
「那就洛哥吧。」
他一本正經地說：「我洛哥腦子笨，性格又老實，別人說什麼他信什麼，最好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