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
江鹿眠拒絕得飛快,耳根已經悄悄紅了。
等服務生走遠,她才低聲埋汰:「這些傢伙,為了做生意,真是什麼花活都想得出來。」
洛鳴往那片水汽里看了看:「我倒覺得,項目齊全是好事,能滿足各種人群需求。」
「你想訂?」
「我都行。」洛鳴抬手撓了撓後背。
江鹿眠紅著臉,沒有再接話茬,內心卻有一絲古怪,這傢伙都毀天滅地了,但對於男女間那點事,好像倒沒太大改變,跟小說里清心寡欲、一心求道的強者完全不搭邊。
兩人繼續往舊宅方向走,經過一段偏僻木廊時,前面忽然傳來壓得很低的爭吵聲。
「五十。」
「你打發叫花子呢?一百。」
「六十!貨怎麼來的,你心裡有數。」
「老韓,你給老子睜大眼睛看清楚,這可是【霜月】,月髓晶石所打造的極品器物,古代大能墓里出來的……八十!少一個都不賣!」
「老陸,你特娘把老子當冤大頭宰呢……」
廊柱後除了韓嶠,還有另一個男人。
這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深色外套,肩上搭著舊帆布包,手指關節里,布滿常年接觸土石留下的細小裂口。
這位「老陸」手裡,托著一串銀白色珠子,每一顆都像結著薄霜,在廊下陰影里,透出極淡的冷輝。
他像是準備將這條手串出售給韓嶠,但二人因為價錢談不攏,爆發了火藥味濃郁的爭執。
這一幕,正好被路過的洛鳴他們看在眼裡。
江鹿眠的腳步慢了半拍,看了那條手串一眼,很快又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
洛鳴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而後,徑直朝那二人走去,「你等我一下。」
洛鳴來到兩人中間,一手拍住一個肩膀:「嘿!你們好啊!」
「你特……」
爭執中的兩人,被嚇了一跳,火氣同時冒了上來,韓嶠張嘴便要罵人,回頭看清洛鳴的臉,那個字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老陸轉過身來,也是瞬間石化。
洛鳴上下打量了這個「老陸」兩眼,回頭望著路邊的江鹿眠,撓撓頭:「我記得這位保安大爺叫什麼來著,陸……陸……」
「陸拾!」江鹿眠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人家不是我們這的保安大爺,人家是韓總的司機兼保鏢。」
此人她和洛鳴都有印象,剛才在席間敬酒,韓嶠介紹過對方,號稱一拳能打死猛虎。
「對對對!陸拾!」洛鳴回過頭,指了指手串,「陸師傅,你這玩意兒賣多少來著?」
陸拾腦子裡一片空白,順口報出了自己剛才咬死的價格:「八……八十。」
「八十萬?」
陸拾下意識搖搖頭:「沒沒……沒有『萬』,就八十……」
「沒有『萬』……」洛鳴摸著下巴,「那就是『塊』了。」
洛鳴從他掌心拿走手串,又從錢包里抽出一張百元鈔票,按進他手裡:
「不用找了。」
給完錢,洛鳴又拍了拍韓嶠肩膀:「不好意思韓總,這手串歸我了,自己人有困難,找你幫忙,你連八十都不肯給,格局有點小啊!你這樣當老闆,人心遲早要散。」
說完,洛鳴就扭頭走了。
韓嶠愣在原地,嘴巴動了動,看樣子是很想反駁,卻又擠不出半個字來,生怕引發什麼「不必要」的誤會。
陸拾愣愣抓著那張錢,等洛鳴帶江鹿眠走出去幾步,他才終於回過神,伸手就要往前追。
「哎!你——」
韓嶠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用流浪神諭者的唇語警告:
「老陸,你不想活了?」
陸拾腿一軟,硬是沒敢再往前邁。
直到兩人的背影消失在木廊盡頭,韓嶠才鬆開手:「算了老陸,就當破財免災吧。」
陸拾低頭看看手裡的百元鈔票,整張臉都在抽搐:
「我特媽那是八十枚星核幣啊!!!」
他聲音都快劈了:「就算按照現在的行價匯率,有人拿八十枚比特幣來跟老子換,老子都得猶豫半天啊!!!」
看著這傢伙一副要吐血的表情,韓嶠嘆了口氣。
同樣是守財奴,韓嶠懂這種痛苦!
他們口中的「星核幣」這種東西,全名又叫「星核能量幣」,乃是【地球母神】全盛時期,地核「存」不下那麼多能量,積攢出來的產物,由於能像「電池」一樣,不受星核池影響,為神諭者的星域提供能量支撐或強化,古往今來,一直是神諭者世界的絕對硬通貨。
比黃金還要保值千百倍!
而且,在【地球母神】過了全盛期後,這東西早已不再產出,用一枚少一枚。
半年前,它的黑市行情便差不多追上了比特幣,最近地核即將熄滅的傳聞越鬧越凶,價格一天一個樣,如今想拿同等比特幣來換,賣家也未必肯收。
「行了。」韓嶠看著陸拾手裡的百元鈔票也覺得牙疼,「東西沒了,總比命沒了強。」
陸拾盯了他片刻,臉色忽然陰沉下來:「東西是你約老子來這賣的,人也是在你這撞上的,八十枚星核幣,咱倆一人一半。」
韓嶠拒絕得乾脆:「想得美。」
「那行。」
陸拾把鈔票往口袋裡一塞,轉身便走:「我現在就追上去,跟【厄陽】聊聊你年輕時光輝往事,刨過哪幾位大能的墳,哪副棺材讓你撬壞過,你們慢慢掰扯。」
韓嶠一把將人拖了回來:「草!算你狠!一人一半!」
陸拾這才停下,整了整被他扯歪的衣領:「早這麼懂事不就完了。」
……
洛鳴和江鹿眠已經走過了小橋。
二人並不知道,腳下這座小橋,正是周野白天見過撐傘女人的地方。
山風帶著橋下水汽,從兩人衣擺間穿過。
洛鳴忽然停下:「手給我。」
江鹿眠看著他,明知故問:「幹什麼?」
「送你件東西。」
洛鳴將【霜月】繞到江鹿眠左手腕上,低頭替她扣好,指腹擦過腕間皮膚時,江鹿眠手指一縮,下意識往回躲了一下。
「嫌棄了不是?」洛鳴抬眼,「我承認第一次送你禮物,只值八十有點草率,但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喜歡什麼,等你想好了,下次提前告訴我一聲。」
「沒有。」
江鹿眠馬上把手伸了回來,紅著臉,任由他將最後一處搭扣壓緊。
她本來就喜歡這條手串,更何況,這是洛鳴第一次送她東西,鑽石鏈子也好,一根草繩也罷,對她來說都沒什麼分別。
洛鳴鬆手後,她摸了摸搭扣,又將每顆珠子看了一遍,才放下袖口。
「你剛才那是強買強賣。」
「哪強了?他自己報八十,我給了一百。」洛鳴繼續往前走,「還讓他賺了二十。」
江鹿眠看著他的背影,忍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嘴角揚起。
白天剪彩儀式時,被這傢伙事不關己態度埋下的那一絲難受,忽然輕飄飄的散了。
從橋邊下去,再穿過兩段舊石階,便到了白鹿舊宅。
不難看出,這裡便是江鹿眠小時候住的地方。
這裡沒有外面那麼明亮,牆根那棵桂樹比錄像里粗了許多,石牆修補過,仍能看出新舊兩種顏色。
老井就藏在院角,井沿缺掉的那一塊也還在。
離中秋尚有十多天,天上的月亮並不圓,井水卻將它照得很亮,隨著水面輕晃,像是沉在井底的一小塊銀盤。
洛鳴湊上去,往裡看了一眼:「要不你再撈一次試試?」
江鹿眠轉頭哼道:「你不相信我?」
「相信,就是想看還能不能撈上來。」
江鹿眠白了他一眼,但還是走到井邊俯下身,按洛鳴的想法,將雙手伸進冰涼的井水,照著小時候的動作,慢慢合攏掌心。
水從她的指縫間漏了下去。
可那輪倒影沒有散。
江鹿眠把手捧出井口時,掌心竟真的多了一輪只有杯口大小的月亮。
沒有水,也沒有重量,銀白光輝安安靜靜停在她手中,將她的睫毛和臉頰照得一片清亮。
她腕間的【霜月】隨之亮了。
一顆、兩顆……整條手串像是從沉睡中醒來。
掌中月影很快融化,化成一縷縷銀白光輝,順著她的手腕,流淌進那些月髓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