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業儀式定在下午四點。
江自衡剛帶眾人來到前院,一輛黑色轎車便停在門外。
下來的人四十歲左右,襯衫袖口挽了一折,手裡只拎著一份薄薄的禮盒。
「韓總,正等你呢。」
江自衡迎了過去,又轉身朝眾人笑著介紹,「這是山海資產的韓嶠韓總,公司前段時間周轉困難,多虧他幫忙,現在也是度假區的股東了。」
韓嶠同在場的人逐一握手,輪到洛鳴時,伸手的動作明顯慢了半拍,像在猶豫什麼。
洛鳴見對方好像不太情願跟自己握手,也懶得理會:「你們忙,剛才走累了,我去坐著歇會兒。」
說完就轉身朝附近花壇邊的一條長椅走去。
韓嶠如釋重負,轉而去跟唐靈犀握手,剛要裝腔作勢開口,便看見唐靈犀用一種只有「自己人」看得懂的唇語,朝他露出譏諷的口型:
「你堂堂流浪者大【掌柜】,也會害怕跟【厄陽】握手嗎?」
韓嶠差點閃了下腰,他大意了,萬萬沒想到【日冕】小隊這位軍師,閱歷如此豐富,一眼就識破了自己的偽裝。
但韓嶠並不慌,這次他找來的幫手不少,他不相信唐靈犀全都認識。
「教授,給我留點面子,不要告訴【厄陽】我的身份,回頭送你一串極品星空寶石。」
韓嶠先是用唇語回了一嘴,然後假裝不認識的笑眯眯道:「這位美麗優雅的女士,我們好像在哪裡見過?」
「是嗎?」唐靈犀認真想了想,「那一定是墳頭上了,畢竟我偶爾睡不著的時候,喜歡找個墳頭,安安靜靜坐一會兒,思考人生,可能無意間正好撞見韓總您去找誰談生意。」
聞言,周圍的度假村工作人員噗呲一笑,只當是唐靈犀在用冷幽默反擊老油條的搭訕。
「女士,你可真幽默。」韓嶠黑了黑臉,皮笑肉不笑,這小娘們分明是在挖苦自己過去的一段黑歷史。
熊本先生走來寒暄:「韓先生第一次來棲月嶺?」
「錢都投進來了,開門第一天,總得來捧個場。」韓嶠笑道,「不然晚上睡不踏實。」
「我和江先生嘔心瀝血多年,拜訪了多位建築大師,才有了眼前這片傑作。」
熊本先生指著周圍那些稀奇古怪的建築、裝飾物,無比自豪的樣子,「一定不會讓投資人失望。」
「但願如此。」
兩人各說一句,便被趕來確認流程的經理打斷。
「韓總,熊本先生,剪彩儀式要開始了。」
剪彩台搭得不大,媒體也只有本地請來的幾家。
江自衡把女兒拉到自己身邊,直接讓她站在正中,有些情緒激動的說道:
「這座山莊最早是你媽媽設計的,今天你站在這裡,你媽媽在天之靈,一定會為我們感到驕傲。」
江鹿眠也想跟著共情,但她做不到。
父女倆的心思,早已背道而馳,父親將這裡當成事業新高度,當成畢生夢想,而她卻感覺……如果母親泉下有知,一定不希望她重新回到這裡。
江鹿眠忍不住踮腳,目光越過人群,望向台下。
此時洛鳴正斜靠在長椅上打盹,仿佛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這讓她忽然有一絲難受。
拍照前,江鹿眠發現身後的天狗展板擋住了門楣上原有的白鹿標誌。
她讓工作人員往旁邊挪,負責人卻怕破壞布景,一時沒敢動。
江自衡把剪刀遞給禮儀,嘆了口氣:「照眠眠說的弄吧,白鹿別擋住,那是眠眠她媽媽生前最得意的設計。」
熊本先生笑著解釋:「天狗元素也是為了文化融合。」
韓嶠站在另一側,隨口接道:「融合可以,原來的東西總得讓人看見,我支持將白鹿標誌放在顯眼位置。」
周圍工作人員安靜了一瞬,不太妙啊,開業第一天,兩位投資人就產生了分歧,再加上年輕老闆娘和大小姐不和睦,這生意真能長久?
展板很快移開。
黑川先生端著相機連拍數張,主持人只說了幾句吉利話,紅綢便隨著剪刀落下。
掌聲散去後,江自衡招呼大家先各自回房休息,傍晚再到主廳吃飯。
月見別院在山腰最高處。
洛鳴把行李放進東側臥房,出來時,江鹿眠正站在西廂門前發呆。
那裡能看到半座舊宅,也能望見被新建築圍住的老井方向。
「我就在你隔壁。」洛鳴說,「有事叫我。」
江鹿眠回過神,點了點頭:「你別亂跑,我放完東西,就帶你們過去吃飯。」
「知道了。」
……
與此同時,周野三人被安排到山坡下方的竹影院裡。
剛進門,三個傢伙就開始爭搶客房裡唯一的衛生間。
「我快憋不住了!」
「我先來!」
陳書航和馬成舟動作一個比一個快。
兩人還沒分出勝負,周野在玄關邊蹲了下來:「這什麼?」
這傢伙在鞋櫃下面,發現了一張花花綠綠的小卡片。
正面是個撐傘的和服女人,身後畫著一座橋,底下印著一串曖昧不清的服務項目和電話號碼。
周野伸手撿起卡片,指尖碰到紙面的剎那,一陣細密的麻意,猛地鑽進胳膊,順著後背竄到頭皮。
周野肩膀一抖,差點把卡片扔出去。
「怎麼了?」陳書航問。
「我去,有靜電。」周野搓了搓手臂,再看卡片,紙面平平整整,沒什麼特別。
馬成舟湊過來,一把抽走:「喲,項目挺全,價格還分本地會員和外地貴賓,地域歧視啊。」
陳書航掃了一眼:「假的!掃了碼,不是手機中毒,就是錢包中毒。」
「錢包也會中毒?」周野二人瞪他。
陳書航不緊不慢的說道:「怎麼不會?你掃碼加了上面的V,對方會先發一堆美女火辣照片過來讓你挑,等你挑好以後,過半個小時,電話就來了,對方會告訴你,美女已經到樓下,但你得先預付一筆定金,才能上門服務!這時候如果你拒絕,對方還會恐嚇你,跟美女一起來的還有社會大哥,你不付錢,大哥就上來揍你!」
周野二人:「……」
媽的,這小子平時看著斯斯文文,居然還懂這些。
周野把卡片搶回來,順手揣進口袋:「我留著當證據,回頭讓江大校花整頓一下家風。」
「你先整頓你自己吧。」
他們嘴上吵著,陳書航卻趁兩人研究卡片,率先衝進衛生間,咔噠一聲反鎖了門。
馬成舟罵了一句,馬上抱住門口:「下一個是我。」
「你倆真牲口!」周野擰了兩次門把手沒擰動,只能往外走,「老子去公廁。」
山莊的公廁藏在竹林後面。
指示牌被樹枝擋了大半,他繞過一條石子路才找到。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馬成舟發消息問他是不是迷路了。
周野剛打出一個「滾」,信號就從兩格掉成了空白。
他懶得原路退出去找信號,把手機揣了回去。
這個時間客人都在房間擺行李,廁所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幾盞圓形紙燈懸在屋頂,暖黃的光落到深色地磚上,像一輪輪鋪開的月亮。
周野站在小便池前吹著口哨,正尿到一半,餘光里,忽然閃過一片鮮艷的紅。
窗外的石橋上,有個年輕女人撐著傘緩緩走過。
她穿著白底紅花的和服,長發垂在腰間,經過窗邊時還側過臉,朝裡面的他笑了一下。
那張臉和卡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樣,連傘柄上繫著的紅繩都沒變。
「我去!」周野瞬間呆住,連口哨都忘了吹。
等他系好褲子追到窗口,橋上和服美女已經不見了,只有紅楓葉被風卷著打轉。
「江鹿眠他們家這溫泉,果然也不正規啊,居然還有這服務。」
周野一邊感慨世風日下,一邊摸了摸口袋裡那張小卡片,心說照片本人倒是比印出來好看。
如果價格適中的話……倒也不是不可以去批判一下!
周野哼著歌轉身,沒看見身後的地面上,一頭巨大的犬影,正從隔間底部爬出來。
它沒有身體,也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黑乎乎的犬嘴張開後,幾乎橫過半間廁所。
周野自己的影子,隨著動作晃向門口,犬影便緊貼著追了過去,四肢落地時像墨汁在磚縫間流淌。
犬影猛地撲起,一口咬住地上的圓形燈影。
頭頂一盞紙燈隨即熄滅。
廁所暗了一角。
犬影落回地面,扭頭盯住周野腳下,伏低前肢,慢慢貼了上去。
窗外那座空橋上,和服女人不知何時又出現了,正隔著玻璃安靜等著。
犬嘴第二次張開,鋒利的暗影,已經碰到周野的鞋跟。
竹林外,忽然傳來洛鳴的罵聲:
「野子,你特娘掉茅坑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