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梅克列維沒有停下。
它也不知道後退是什麼。
二十一枚主彗核在同一時間噴出蒼白彗火，龐大的死亡星骸驟然離開地面，被碾碎的街道在它身後層層炸開，地下管線、廢棄車輛和大塊樓體殘骸，全被引力拖向半空。
它將自己化成了一支足以貫穿臨海市的蒼白巨矛。
死亡、撞擊、繼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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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它被召喚而來，橫穿漫長深空以後，僅剩的本能。
洛鳴懸在那條撞擊軌道正前方，破損衣擺被撲來的冰塵吹得向後翻起。
在別人眼中，蘇梅克列維是一頭擁有二十一具主體，可以不斷分裂復生的領主災厄。
洛鳴看見的，卻只是一具早就該停下的屍體。
它已經死了太久，也流浪了太久。
偏偏到了地球，還要沒完沒了地往前撞。
洛鳴鬆開手掌，那截衣袖被金光托住，停在他身側，他朝迎面而來的死亡彗星伸出右手。
「你的旅途，到此為止了。」
沒有人看清他用了什麼能力。
五根手指只是在半空中合攏。
蘇梅克列維橫貫城區的撞擊軌跡，隨之被一股無法理解的力量攥在掌中。
二十一枚主彗核同時向內部塌陷！
「吼—！」
最前端那張黑色口器，還維持著張開的姿勢，重疊咆哮卻只來得及擠出半聲。
蒼白骨甲、碎裂彗尾以及覆蓋整片城區的引力場，全被拖向同一個中心。
沒有哪枚主彗核能夠逃離。
也沒有任何一次分裂和復生能夠發生。
那具大到足以碾過樓群的星骸之軀，在眾目睽睽之下迅速縮小，最初還能看見層層擠壓的骨甲，轉眼只剩一團刺目的蒼白光芒。
光芒繼續收縮，最後化成針尖大小的一點，停在洛鳴掌前。
洛鳴輕輕握緊拳頭。
那一點蒼白，滅了。
轟隆隆——！
過了數息，蘇梅克列維死亡造成的後果，夾帶恐怖音爆，才真正落回城市。
失去引力支撐的潮牆轟然垮塌，數千萬噸海水砸回臨海灣，海底短暫裸露出來的大片泥沙被浪頭吞沒，防波堤外掀起一圈向遠海擴散的白浪。
那些被拖到高空的汽車、鋼架和樓體碎塊，也開始成片墜落。
彗尾原本占據的位置，突然空了。
四周雲層向中央猛烈合攏，炸開一圈覆蓋臨海市上空的巨大雲環！
狂風卷著碎片撲向下沉廣場。
可它們落到洛鳴身前，便紛紛失去衝力，扭曲的鋼樑扎進街道，車輛翻滾著停在斷口，大大小小的碎石，像驟雨一樣砸滿前方廢墟。
沒有一塊能越過他的背影。
……
【末日時鐘聯盟】總部。
所有監測屏幕先是被蒼白強光覆蓋，幾秒後，代表蘇梅克列維的二十一條生命曲線，同時拉成直線。
負責覆核的工作人員把耳機按得很緊，手指懸在鍵盤上，半天沒敢落下。
系統已經連續確認三次。
結果沒有變化。
中央屏幕自動彈出最終報告。
【E-61：蘇梅克列維。】
【二十一具主體生命信號：同步歸零。】
【復生跡象：無。】
會議長桌邊，有人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
可那聲歡呼剛衝到嘴邊，他又看見了臨海市上空仍未消散的恆星冠冕。
聲音重新咽了回去。
倒懸穹頂的【末日時鐘】，還指著午夜。
蘇梅克列維死了。
【厄陽】仍然醒著。
……
下沉廣場的廢墟里，人們先聽見海浪回落的轟鳴，等雲霧散去，隨後才發現，剛才還遮住大片天空的死亡星骸已經消失。
沒有人立即歡呼。
顧沉淵保持著仰頭的姿勢，過了幾秒，才發現掌心已經被自己掐破，他慢慢鬆開五指，血珠順著指縫滴進灰里。
夏知微像是被抽光了全身力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她哭得眼睛通紅，偏偏又忍不住笑了一下，結果被灌進嘴裡的灰嗆得連連咳嗽。
齊崢重新彎腰撿起地上那把卷刃長刀，喃喃自語：「我不管，他就是火種……」
錢多多望著眼前執拗的傢伙，拍了拍他肩膀：「行了，知道你以後心中有一團火永遠不會熄滅了。」
廣場外圍，幾聲細微脆響幾乎同時傳出。
躲在傷員中的隕神教會信徒全都低下頭，他們藏在衣服里的隕石吊墜裂開了。
短髮女人慌忙跪下，把散落在灰燼里的碎片往掌心裡攏。
可那些曾經被她視作舊神恩賜的隕石，剛碰到手指便碎成粉末，怎麼都拼不回原樣。
「不可能……」
她越抓越快，指甲被碎石磨出血也沒有停，「蘇梅克列維大人有二十一具身體，怎麼會……怎麼可能全都死了……」
戴棒球帽的男人等信徒，一動不動。
他們耳邊又響起了孟紹謙臨死前，從吊墜里傳回來的那半句話。
「蘇梅克列維大人……」
「快——」
他們當時笑著替孟紹謙接了一個「來」字。
棒球帽男人望著洛鳴合攏的拳頭，臉上漸漸沒了血色，呆呆開口：
「不是『來』，是『跑』。」
短髮女人抓取碎片的動作僵住：「什麼？」
「孟紹謙說的不是快來。」
男人嘴唇抖得厲害，聲音低到快要聽不清。
「他讓蘇梅克列維大人……快跑。」
可惜，它沒有跑。
也永遠跑不了了。
最後一縷蒼白信號，沿著碎裂吊墜傳回遠方。
那座曾向深空發送「厄陽已經鎖定」的秘密基地內，巨型信號陣列仍在轉動。
嵌在金屬環上的二十一枚隕石殘片，卻接連熄滅。
「生命回波消失了！」
操作台前的信徒，猛地拔下耳機，轉身時撞翻了椅子，「二十一道，全沒了！」
「重新校準！蘇梅克列維大人是『彗星級』的強大星骸獸，擁有恐怖生命力，連龐大的木星，都不能阻止它復生，再搜一次！」
「已經搜了四遍，什麼都沒有！」
基地里亂成一團。
有人翻出從神秘局偷來的那份絕密檔案，手忙腳亂地滑到【厄陽】那一頁。可那份文件到了最關鍵的位置，只剩大片無法恢復的空白。
他們一直將那片空白，當成神秘局用來遮掩地核火種計劃的普通缺頁。
如今，誰也不敢再這麼想了。
爭吵聲中，基地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咔。
封閉多年的祭壇中央，一截暗金色骨片，自行豎了起來。
骨片表面那些彎曲的古老文字依次亮起，釋放出一道極低的震動。
相隔數千公里，神秘局最高級封存庫內，那塊曾經黏在江鹿眠掌心的蒼白骨片，也在隔離匣里輕輕顫了一下。
兩道波動，一模一樣。
下一秒，秘密基地里的儀器同時偏轉。
所有指針、信號環和天文鏡頭，全都對準了月球。
監測畫面中，那條已經穩定運行了無數年的月球軌道線，向外偏開了一道極細的縫隙。
偏移很小。
卻真實存在。
基地里的爭吵停了。
月球背面的黑暗中，一道暗金色輪廓緩緩浮現，它貼著月面移動，龐大得讓周圍環形山，都像烙在皮膚上的淺小傷痕。
站在祭壇最前方的人率先跪了下去。
緊接著，基地里的人接連伏地，額頭抵住冰冷地面，再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黑暗中，有人喃喃開口：
「蘇梅克列維死了。」
「可舊神……聽見我們的呼喚了。」
……
【末日時鐘聯盟】會議大廳。
秘書長李剛剛收到了檢測中心那邊傳來的喜訊，蘇梅克列維……正式退出歷史舞台。
各國首腦剛要擊掌慶祝，表情突然呆住，因為大家駭然看到，穹頂上倒懸的【末日時鐘】，出現了極其詭異的一幕。
只見【末日時鐘】上的那根秒針，在23點59分59秒與0點0分00秒之間，瘋狂來回搖擺。
搖擺幅度，快得肉眼都幾乎看不清，甚至產生了一種重疊錯覺。
以前大家只聽說過薛丁格的貓，難道說……還有薛丁格的末日？
人類……依然處於「生」與「死」的疊加態中？？？
大家再看向屏幕里的那個身影，頓時全明白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
樹未動。
風未動。
是祂的心在飄。
總統F忽然開口：「我提議，派代表團去跟祂談談，「母神」的人間體，已經那麼久沒出現了，也許……新時代的人類，可以嘗試著接納一位新神了。」
首相Y：「這樣我們恐怕會失去很多。」
總統M：「我們已經沒有什麼不能失去了，除非那個該死的【熄燈計劃】從一開始就不是詐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