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海濱大道從防波堤開始崩裂。
蘇梅克列維沒有繞開任何東西,它用頭顱撞開臨海市第一棟建築,數十層高的樓體從中間折斷,鋼筋、水泥和整排玻璃幕牆尚未落地,便被它周圍扭曲的引力拖走,裹進那條越來越龐大的彗尾。
第二棟樓緊跟著被碾穿。
它沒有停下。
它本就是一具撞擊木星以後仍不肯安息的彗星屍骸,道路、商場、橫在前方的高架,到了它面前,在那股怨念的驅使下,都只是下一段撞擊軌道。
兩位大星官耗盡力量才替城市爭來的片刻安寧,被它用最蠻橫的方式,一截截撞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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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枚主彗核在骨甲深處輪流燃亮,那個曾經壓進所有人意識里的聲音,又一次響了起來。
「火種……」
「熄滅!」
它望見了洛鳴。
也認定自己終於找到了神諭者們藏在臨海市的地核火種。
下沉廣場周圍一公里已經被金光清空,再沒有樓宇遮擋視線,留在廢墟中的人只要轉過臉,便能看到那具龐大星骸從海岸直衝而來。
蒼白彗光壓在前方。
洛鳴則懸在所有人頭頂,恆星冠冕鋪滿後方夜空。
行動人員們的槍口,開始遲疑著移動。
有人想瞄準蘇梅克列維,手臂舉到一半,又忍不住去看上方的洛鳴。
還有人乾脆鬆開了武器,擺爛似的,任由發燙的槍身掉進灰燼。
更多人,則紛紛望向顧沉淵,等待這位【日冕】隊長下達命令。
可一向雷厲風行的顧沉淵,此刻也迷茫了,遲遲沒有開口。
他也不知道該讓所有人防備哪一個。
一頭領主序列災厄,正在前面撞毀臨海市。
另一個剛剛睜開眼,能級便衝破了人類所有儀器上限的傢伙,就懸在大家頭頂。
他們夾在中間,連逃跑都找不到方向。
突然——
砰!
斷裂高架上,槍火一閃,槍聲響了!
最後一枚【震魂】彈衝出槍膛,銀色彈道從洛鳴身側掠過,直奔橫衝直撞而來的蘇梅克列維。
夏知微趴在碎裂橋面邊緣,右眼緊貼瞄準鏡,她眼中的星光判定線穿過飛卷的鋼架和樓體殘骸,最後釘進死亡星骸最前端那張黑色口器。
子彈隨之修正半寸。
精準命中!
可惜……
沒有任何用處。
蘇梅克列維體內二十一道重疊咆哮,同時響起,那顆外露的主彗核,向夏知微所在的方位偏了一下,仿佛在嘲笑這個螻蟻般的人類女孩給它撓癢!
緊接著,二十一枚主彗核一同亮起,撞開城區的動靜,更加恐怖了。
顧沉淵猛地轉向高架:「知微,你幹什麼?」
責備聲順著耳麥傳過去,夏知微卻沒有回應。
她退出最後一枚空彈殼,從橋面上站了起來。
大狙掛回肩後,滾燙的槍管垂在腿側。
隨後,她踩著斷開的橋樑鋼架躍下伏擊點,落地時腳下踉蹌了一步,手掌在碎石上蹭出一道血口。
夏知微撐著膝蓋起身,朝廣場中央走去。
「知微,你回來!」
唐靈犀追上兩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別在這個時候刺激他!」
夏知微反手掙開。
裴硯舟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左腿擋在前方,剛喊出一個「夏」字,便被她用肩膀頂開。
火牛也伸出手臂,掌心還沒碰到她,夏知微已經狠狠撥開那隻沾滿血和灰的手。
「讓開!」
「知微,你他娘的真瘋了?」瀟灑哥嗓子都喊破了。
整個小隊所有人都清楚她想幹什麼,近段時間,【厄陽】給大家帶來了需要用一生去治癒的壓力和恐怖陰霾,上回也是她第一個崩潰。
但上一回是大家關起門來,怎麼吵都沒事,隊長還能像一個大家長一樣,舉一些逗比的例子替大家排解壓力,而這一次,一旦她邁出那一步,說什麼都沒用了!
夏知微還是沒停。
這群人傷得太重,誰都拿不出真正制住她的力氣,只能眼睜睜看她穿過灰燼,獨自來到洛鳴正下方。
越往前,落在身上的金光越沉。
她的脊背像壓了一座燒紅的山,鞋底踩過地面,竟留下兩行淺淺凹痕,右手那道傷口還在流血,指尖抖得連拳頭都握不緊。
「洛鳴!!」
夏知微仰起臉,把全身的力氣,都擰進了這聲吶喊里。
半空中,那雙燃燒著恆星的眼睛,終於落向她。
夏知微喉嚨發緊,他們這些人,私下不是沒有討論過真到了這一天該怎麼辦,可準備了一個月的道歉、解釋和應對方案,此刻……卻全堵在胸口。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到最後,說出來的話,卻是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她抬起自己還在冒煙的大狙,帶著一絲哭腔:
「我曾發過毒誓,要在與災厄的戰鬥中,拼盡最後一顆子彈,我做到了!」
「你是我們這群人最大的夢魘,是所有恐懼的來源,按理說,這最後一顆子彈,我應該留給你!哪怕只是蜉蝣撼樹,我也要向你證明,我曾為我信仰的一切拼過命!」
「可你殺了彌夜星母,為我爸媽報了血海深仇,無論如何,我都無法恨你……」
顧沉淵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打斷她。
遠處又有一片樓體塌進彗尾。
沉重撞擊沿著地面傳來,震得所有人小腿發麻。
夏知微沒有回頭,眼眶通紅,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望向洛鳴的目光,卻始終沒有躲開。
「你呢?」
夏知微往海岸方向指了一下,淚水打轉:
「是不是在你眼裡,也跟它一樣……從頭到尾,都只把我們當成一群隨時可以踩死的螻蟻?」
蘇梅克列維那二十一道混亂嘶吼,恰好在這時斷了一瞬。
於是,洛鳴的回答,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中。
「是。」
一個字。
夏知微臉上最後那點強撐出來的兇狠,頃刻間垮了。
周野張著嘴,像是想罵一句什麼,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音。
唐靈犀懷中的命牌全都失去光澤,顧沉淵也放下了按著耳麥的手。
他沒有再下任何命令。
蘇梅克列維已經撞入濱海商業區,彗尾捲起的潮牆高過殘存樓群,洛鳴仍停在眾人上方,背後的金色太陽,將每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前後都是末日。
他們甚至不知道,哪一邊會先落下來。
廢墟中央,江鹿眠還托著沈青禾,兩個女孩依偎得很緊,聽到那個「是」字,沈青禾眼裡積著的淚水,終於滑過臉頰。
江鹿眠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自己卻也無聲落下兩行清淚。
蒼白陰影已經漫過最後兩條街。
蘇梅克列維朝這邊壓來,二十一枚主彗核同時加速,準備把洛鳴連同他身下那些渺小人類一起撞碎。
「但我的小螞蟻,只有我能欺負。」
夏知微怔住。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她沾滿灰塵的臉上,她像是想笑,嘴角剛動一下,又狼狽地用手背堵住了嘴。
洛鳴懸在高空的身體轉向海岸,掌心依舊攥著沈青禾那截被撕下來的衣袖,恆星冠冕隨著他的動作橫移,金光越過夏知微,越過顧沉淵和所有倖存者,向前鋪滿整座殘破城區。
下一秒,洛鳴迎著蘇梅克列維飛去。
廣場上的人,只能看見他的背影。
與那具碾城而來的死亡星骸相比,洛鳴的身影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
可當他擋在前方,蘇梅克列維投向下沉廣場的陰影,便再也沒能向前延伸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