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不是投影。
也沒有任何屏幕能夠承載它的尺度。
這座能夠容納數百人的會議大廳，在那雙眼睛下迅速顯得狹小。
長桌、國旗與坐在世界權力頂端的人，全都像被裝進一隻透明玻璃缸里。
金色瞳孔深處，恆星般的光芒緩慢流動。
洛鳴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落向某一個人。
暴躁的總統M雙手按住桌沿，試圖站起來，腰已經離開椅背，兩條腿卻怎麼也使不上力，最後只能一點點坐回去。
有人張開嘴想喊安保，胸腔卻吸不進下一口空氣。
一支鋼筆從指間滑落，在地面滾出很遠，它的主人維持著彎腰前的姿勢，僵了許久，也沒敢去撿。
牆邊安保人員的手已經搭上武器。
可拔槍這個念頭剛剛生出來，便被那雙眼睛壓得支離破碎。
沒人跪下。
他們仍舊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身前擺著國家名牌，背後立著國旗。
可在這道視線里，連什麼時候呼吸、該把手放在哪裡，都不再由自己決定。
秘書長李率先想到了這雙眼睛來自哪裡，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抓著文件的手抖得紙頁嘩嘩作響。
旁邊有人艱難轉動眼珠，想問這是怎麼回事。
秘書長李嘴唇發白，聲音只剩一點氣音。
「噓！別出聲……」
秘書長李仰著頭，望著穹頂之上那雙恆星般的瞳孔。
「祂……在看著我們！」
……
臨海市。
轟！
又一枚主彗核撞上【世界胎膜】。
一道裂痕橫穿臨海灣上空，透明邊界外側的雲層被從中撕開。
【星星】大星官腳下的希望天河已經熄滅大半，殘存星光仍在修補裂口，卻再也追不上二十一枚主核的撞擊速度。
【世界】大星官雙手維持著閉合姿勢，身體被一次次衝擊推向後方，每退一步，腳下空間都會崩開一圈密集裂紋。
下沉廣場裡，第一枚界樁也在同一時間炸碎。
裴硯舟身體晃了一下，鮮血從鼻腔和嘴角一起湧出，他顧不上擦，強行將另外八枚界樁往內收縮。
光牆退後十米。
火牛胸口那座熔爐已經燒得能夠透過身體看見，他抱住一頭撞進來的異化彗獸，額頭抵著對方蒼白頭骨，怒吼著將它砸回怪群。
夏知微的槍聲一刻沒停。
每一發【震魂】彈，都能讓成片尖嘯出現短暫空白，可彈殼堆滿了她腳邊，下面怪物的數量卻沒有明顯減少。
周野打空彈匣，手忙腳亂地去摸新的。
摸了兩次，只剩最後一個。
「省著點打！」陳書航嗓子已經啞了。
「你去跟它們商量，讓它們排隊來！」周野罵著頂上彈匣，重新舉槍。
廣場中央，洛鳴仍舊沒有睜眼。
他眉心越鎖越緊，抓住擔架邊緣的五指已經將金屬管捏得變形，應急擔架側面夾著的測溫儀早已黑屏，只剩唐靈犀懸在半空的命牌，還在不斷變紅。
沈青禾心裡的那盞燈，正在無數尖嘯中劇烈搖晃。
唐靈犀盯著命牌上的變化，忽然意識到什麼。
「不對……」
她猛地轉向四周怪潮。
這些噬夢彗獸根本沒想把洛鳴永遠困在夢裡。
它們在刺激他。
集體尖嘯一遍遍撕扯洛鳴的意識，故意將他的憤怒、痛苦和失控推向極限。
繼續下去，洛鳴很可能還沒來得及真正醒來，身體裡的力量便先一步在現實中爆開！！
到時候，這股能量的破壞力有多大，根本無法想像。
如果達到推演的極致，誰都活不了。
沈青禾俯下身，指尖停在洛鳴眉間上方。
她胸前心燈亮起，一縷縷金色紋路從燈火中延展開來，流向洛鳴的心口，她剛要閉眼，便被唐靈犀察覺。
「青禾！」
唐靈犀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別進去！」
怪潮撞擊光牆的轟鳴越來越近，唐靈犀不得不湊到她耳邊，幾乎是喊出來的。
「祂正在甦醒，無論是現實的身體內部，還是精神世界裡的意志，都已經狂暴、恐怖到無法形容！」
「你那點『星痕境』的精神力卷進去，連意識殘片都留不下來！」
沈青禾低頭看著洛鳴。
擔架上的年輕人臉上沾著灰，衣服在救人時撕破了一大塊，眉頭因為頭痛緊緊皺著，手裡還攥著她衣袖上扯下來的一小截布料。
沈青禾沉默兩秒，輕聲說道：
「可他現在很難受，我必須做點什麼。」
「那…那你自己當心。」
唐靈犀扣住她手腕的五指，不由自主地鬆了一點。
「嗯。」
沈青禾閉上眼睛，意識順著那盞早已落進洛鳴心中的燈，沉入無邊黑暗。
她沒有第一時間闖進小劇場，也沒有在夢裡化出自己的身影。
尖嘯匯成的精神洪流中，只有一點微弱金光亮了起來。
那點光搖搖晃晃，逆著整個災厄軍團的衝擊，朝暗紅色小劇場艱難前行。
……
【末日時鐘聯盟】全球會議大廳。
洛鳴那雙出現在穹頂之上的瞳孔，俯瞰下方許久，才緩緩退出。
消失前，他冷漠地瞥了一眼那座倒懸時鐘。
這似乎就是傳說中的【末日時鐘】。
此刻，【末日時鐘】所有的指針，匯聚成了一個時間點。
23點59分59秒！
它讓洛鳴產生了一種生理性厭惡。
直到那雙瞳孔徹底消失，被釘在椅子上的所有人，才仿佛從時間停止中找回自己。
汗水浸透了每一個人的內襯，大家渾身都處於一種需要半天才能找回知覺的麻木僵硬狀態。
這時，黑掉的屏幕再次亮起。
【女祭司】身影緩緩浮現，帶著一種喪喪的低沉語氣開口：
「就在剛才，「溫床」消融，祂的意志已經落回真實。」
聽到這個令人絕望的噩耗，所有人剛剛找回的呼吸，又差點窒息。
秘書長李顫顫巍巍，語無倫次的問道：「【女祭司】大人，剛才祂……祂好像在凝視我們，可祂明明還躺在那裡沒有醒來……」
【女祭司】：「是的，祂的意志焚毀「溫床」後，又『灼穿』了夢境與現實的次元壁，你們眼前的文明盛世，不再有任何緩衝墊了。」
總統M駭然開口：「可我們還沒有準備好啊。」
【女祭司】聲音寡淡：「沒人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