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頻道瞬間安靜。
夏知微握槍的手背,青筋根根繃起。
她看向顧沉淵。
又看向被第一隻星母不斷轟退的火牛。
以及咬牙維持殘缺星圖的裴硯舟。
當年那場災難里。
也是另一群大人擋在她面前,讓顧沉淵帶她逃走。
七年過去。
這一次,輪到他們讓她走了。
夏知微牙關緊咬。
最終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
「收到。」
她轉身離開老禮堂區域。
藉助建築陰影與殘餘界樁,迅速返回體育館。
顧沉淵沒有回頭。
只是將全部力量重新壓向兩處戰場。
他知道。
夏知微將洛鳴送走,應該還來得及趕回來,替他們收屍。
……
夏知微從後門衝進體育館時,右臂正在滴血。
她沒有去找洛鳴。
而是在人群中迅速鎖定沈青禾。
「沈青禾,你跟我來。」
沈青禾被她拽進後勤通道。
厚重防火門關上,將外面的哭喊與轟鳴暫時隔絕。
「夏老師,怎麼了?」沈青禾滿懷忐忑。
「接下來你聽到的每一個字,都是最高級機密,不准對任何人講。」
夏知微沒有給她任何準備時間。
「你的同學洛鳴,他不是一個普通的人類……」
沈青禾呼吸一滯。
她不知道夏知微為什麼突然說這些。
可接下來的話,卻像一記重錘,直接砸空了她所有思緒。
「他的官方代號是【E-0:厄陽】。」
「滅世序列里,唯一的存在!」
沈青禾怔怔站在原地。
耳邊所有聲音像突然遠去。
她腦海里,閃過洛鳴第一次替她搬寢室時的樣子。
閃過酒店按摩房裡,他趴在床上嫌自己力氣不夠。
閃過他睡著以後,突然將她抱住,含糊不清地喊「媽媽」。
那個財迷、愛占小便宜的男大學生。
是滅世序列唯一?
「那我最愛的余山……」沈青禾突然想到了這件事。
成為神諭者後,她已經明白,那天余山憑空消失,絕非什麼地質陷落。
「對,你猜的沒錯,余山就是被他一個噴嚏打沒的。」
「!!!」沈青禾汗流浹背。
「全球對他執行的所有特殊安排,全部來自【溫床計劃】。」
夏知微繼續快速說道:
「他本人還不知道。」
「你不能刺激他,不能對他表現出恐懼,更不能讓他察覺你已經知道真相。」
「西側後勤通道已經打開。」
「你把他帶出學校。」
「無論他說什麼,先穩定他情緒。」
沈青禾指尖冰涼。
好半天,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
「為什麼是我?」
「因為他認識你。」夏知微看著她,眼神銳利,「而你是一個神諭者,未來守星族儲備人才,我知道這一天對你而言,來得太早,但你必須肩負起自己身上的使命!」
她取下自己的備用通訊器,扣在沈青禾衣領內側。
隨後檢查彈匣,將最後一枚備用彈夾推入槍中。
沈青禾忽然意識到什麼。
「那你呢?」
夏知微動作停頓了一下。
她隔著防火門,看向老禮堂方向。
那邊又傳來一聲恐怖轟鳴。
「我要回去。」
沈青禾怔住。
「回去做什麼?」
夏知微將槍背在身後。
語氣平靜得像只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跟他們一起戰死。」
防火門打開。
外面的光與嘈雜聲重新湧來。
夏知微沒有再多說一句。
她轉身衝進黑暗,沿著來時的方向原路折返。
沈青禾站在門口,望著她越來越遠的背影。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
這群人明知道回去會死。
卻沒有一個人真的想逃。
因為體育館裡還有幾百名學生。
因為外面的城市還有無數普通人。
也因為,他們必須替那個尚不知道真相的滅世災厄,爭取一點撤離時間。
沈青禾攥緊手指。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夏知微會選自己。
不是因為她有多強。
而是因為只有她,能在不讓洛鳴懷疑的情況下,將他帶離這裡。
可當她重新走上二樓時,卻看見洛鳴依舊站在玻璃長廊前。
他沒有因兩隻星母盯上自己而躲進人群。
反而握著那把霰彈槍,死死盯著戰場。
眼底全是焦急。
沈青禾本能升起的恐懼,忽然停了一下。
她剛知道。
這個男生一旦失控,可以瞬間毀滅整個世界。
可此刻,這個「滅世災厄」最擔心的,卻是外面那些準備替他戰死的人。
那麼……
會不會有一種可能,【厄陽】他……不,洛鳴他……並沒有對人類有那麼大的惡意呢?
但這個想法,只是在腦海中一閃,沈青禾便趕緊晃掉!
這是她一個普通大學女生,能去賭的輪盤遊戲嗎???
一旦【厄陽】甦醒後,變成【彌夜星母】那樣的惡魔,明天便是世界末日!!!
她沒資格替全人類冒這風險!
沈青禾走到他身邊。
「洛鳴。」
「嗯?」
「你跟我走。」
洛鳴轉頭。
「去哪?」
「離開學校。」
「不走。」
他拒絕得沒有半點猶豫。
「野子他們還在這裡,我帶的學生也沒撤出去,夏老師他們都快被那兩個母夜叉打死了。」
「我現在一個人跑路,算什麼?」
沈青禾抿緊嘴唇。
耳邊,通訊器里不斷傳來顧沉淵催促撤離的聲音。
「沈青禾,西側通道已經打開,立刻帶他離開!」
可她又看了一眼窗外。
兩隻彌夜星母已經徹底鎖定洛鳴。
若將他帶出校園。
她們很可能追入人口密集的臨海市區。
而且,洛鳴根本不會配合。
沒人能強迫【厄陽】做他不願意做的事。
沈青禾忽然想起夏知微剛才離開時的眼神。
那裡面沒有後悔。
只有一種已經做好決定的平靜。
她深吸一口氣。
「你也不想走,對吧?」
洛鳴點頭。
「當然。」
沈青禾咬了咬牙。
這一刻,她第一次違背了耳機里那群人的命令。
「你跟我來。」
她伸手抓住洛鳴手腕。
不是西側校門。
而是轉身進入體育館另一側的內部通道。
洛鳴被她拉得愣了一下。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
「綜合實訓樓。」
那棟樓頂層位置開闊。
平時學生很少。
既能看清兩隻星母,也能避開體育館的人群。
沈青禾不知道自己把洛鳴帶去那裡,究竟能做什麼。
可她不願眼睜睜看著夏知微等人留下赴死。
更不願看到兩隻地宰災厄,接下來肆虐這座城市。
她只能換種方式,賭一次。
兩人穿過後勤通道。
身後的體育館越來越遠。
外面每隔幾秒,便會傳來建築崩塌的巨響。
整條走廊都在震動。
沈青禾攥住洛鳴手腕的手指,也在輕輕發顫。
洛鳴察覺到了。
不是因為跑得太快。
也不像單純害怕怪物。
從沈青禾回來以後,她整個人都變了。
她不敢正眼看自己。
卻又拼命裝作若無其事。
還有夏知微。
還有顧沉淵那些人。
他們明明已經在拼命保護學生,卻在兩隻怪物盯上自己以後,又立刻抽出人手,單獨安排自己撤離。
醫院免單。
老師不敢讓他掛科。
遊戲公司修改機制。
彩票中大獎。
撒鹽哥連夜飛來。
牛排從天上掉下來。
因為自己怕黑,整座城市便開始向學校運送光源。
現在,就連災厄都盯上了自己。
這一切,絕不可能只是運氣。
如今看來。
答案恐怕比他想像中更加誇張。
走到綜合實訓樓的樓梯轉角時,洛鳴忽然停下。
沈青禾被他拽得轉過身。
「怎麼了?」
洛鳴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沈青禾的眼睛,神情前所未有地認真。
「學姐,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你……你問。」沈青禾心臟驟然收緊。
衣領內側的通訊器,也在這一刻安靜下來。
戰場上。
顧沉淵呼吸一滯。
唐靈犀停住了翻牌的動作。
重新沖回戰場的夏知微,手指險些提前扣下扳機。
所有知情者腦中,同時閃過一個念頭。
【厄陽】終於察覺真相了???
完了!
全完了!
人類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洛鳴向前一步,像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鄭重問道:
「所以……我那野爹他到底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