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國看了一眼那張冷硬的鐵板凳,沒有理會對方的呵斥,沒有坐下,而是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房間很小,從這頭走到那頭,只有區區五步,他走過去,轉身,再走回來,每一分鐘,每一秒鐘,都感覺像是在烈火上煎熬,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反覆播放著周清晏剛才被抬上車時的畫面。
「停下!別轉了,晃得人眼暈,讓你坐下沒聽見嗎?」門口的工作人員終於忍不住了,再次開口呵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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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腳步,轉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工作人員被他看得心裡發毛,竟然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沒有再強行要求他坐進那把鐵椅子裡。
他收回目光,繼續在房間裡踱步,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去分析眼前的局勢,鄭海洋他們把周清晏帶走,顯然是掌握了一些材料,龔照雖然在國外,但隨時可能回國自首,只要龔照一回來,把帳目和資金流向交代清楚,周清晏的清白就能證明,但在龔照回來之前的這段時間,是紀委攻堅的最關鍵時期,他們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從他和周清晏這裡撕開口子。
現在周清晏進了醫院,紀委的調查節奏肯定會被徹底打亂,他們不敢再對周清晏進行高強度的審訊,所有的壓力,接下來都會集中到他一個人身上。
他必須頂住。
一直等到傍晚,走廊里終於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他猛地停住腳步,盯著門口。
一直盯守他的工作人員換了班,一個新面孔走過來,低聲和門口的人交接了幾句,然後推開門走了進來。
他迎上去,聲音因為長時間沒有喝水而變得沙啞乾澀:「醫院那邊有消息了嗎?我媳婦怎麼樣了?」
那個新來的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公事公辦地說道:「劉主任讓我轉告你,那邊的情況已經穩住了,大人搶救過來了,孩子暫時也沒有問題,不過周清晏同志的身體非常虛弱,有先兆流產的跡象,醫生要求必須暫時留院觀察,進行保胎治療。」
聽到這句話,他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下來。
只要大人和孩子沒事,那就一切都好,抬起頭看著那名工作人員,追問道:「我給的那顆藥,她吃了嗎?」
工作人員搖了搖頭:「這個我不清楚,我只負責傳達劉主任的話,具體醫院那邊是怎麼用藥的,我不了解,也不在我的工作範圍之內,紀委有保密原則,多餘的你也別問了。」
聽到這個回答,他沒有再繼續追究,紀委內部有嚴格的紀律要求,這個底層的工作人員確實不可能知道那麼多細節,或許劉成芳最終還是沒敢把那顆藥給周清晏吃,而是依靠醫院的醫療手段保住了孩子,又或許,那顆藥真的被送了進去。
不管是哪種情況,現在的結果是好的,大人孩子都沒事,這就足夠了。
「走吧,今天問詢到此結束,帶你去休息室。」工作人員側開身子,指了指門外。
他點點頭,跟著對方走出了問詢室。
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了同一層樓另一側的一個區域,這裡有一排並列的房間,工作人員打開其中一扇門,示意他進去。
他邁步走進房間,目光迅速掃視了一圈。
這個房間比白天的問詢室稍微大一點,但同樣沒有窗戶,四周的牆壁上全部包裹著厚厚的米黃色軟包防撞層,連天花板的邊緣都做了圓角處理,房間裡沒有任何硬物,沒有桌子,沒有椅子,甚至連個掛鉤都沒有。
房間正中央的地上,鋪著一張直接與地面連接的軟床,床墊很厚,上面鋪著白色的床單,放著一床薄被,除此之外,整個屋子裡空無一物,洗手間是半開放式的,馬桶和洗手台全是不鏽鋼材質,打磨得非常光滑,沒有任何可以拆卸的零件或銳利的邊角,頭頂上的燈是用防爆玻璃罩著的,嵌在天花板里,散發著柔光亮。
這是一種標準的、防止被審查人員發生自殺或自殘意外的特殊留置房間。
「進去吧。」工作人員站在門口交代規則:「晚上就在這裡休息,燈不會關,這是紀律要求,你需要什麼,比如喝水或者上廁所,門上有通話器,明天早上會有人來叫你。」
「知道了。」趙建國語氣平靜地回答。
工作人員沒有多廢話,伸手拉住門把手,重重地關上了門。
伴隨著門鎖彈出的聲音,房間裡陷入了一種死寂的安靜,這是一種與外界徹底隔絕的安靜,聽不到風聲,聽不到外面的車流聲,只有頭頂通風口傳來的細微沙沙聲。
就在這時,門上的探視窗被推開。
「晚飯放這了,自己吃。」
門被打開一條縫,一個塑料餐盒被遞了進來,隨後門再次被反鎖。
他走過去拿起餐盒,打開一看,是一份標準的盒飯,飯菜都沒什麼味道,連勺子都是那種一折就斷的軟塑料勺,生怕他吞咽自殘,他沒有任何胃口,但依然強迫自己一口一口地把飯菜全部塞進胃裡,現在需要的不是享受,而是維持體力的能量。
夜色深沉,留置室里的白熾燈依舊亮得刺眼,沒有任何要熄滅的意思。
趙建國和衣躺在那張軟床上,雖然肌肉得到了放鬆,但精神依舊處於高度戒備的狀態,這種完全封閉、沒有時間概念的環境,最容易讓人產生幻覺和絕望感,他閉著眼睛,腦海里一遍遍梳理著案情的脈絡,推演著明天主審官可能會拋出的問題,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剛有一點睡意,突然,走廊里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緊接著是鑰匙插入鎖孔的金屬摩擦聲。
「咔」的一聲,厚重的軟包門被從外面推開,他猛地睜開眼睛,立刻從床上坐了起來,身體下意識地緊繃,看了一眼門口,心想,難道紀委要連夜突審?這也是常用的心理戰術,在人在最疲憊、防線最脆弱的半夜進行高強度問詢。
進來的卻不是白天的主審官,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中年人,這人穿著件夾克,神色疲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趙建國,語氣平淡:「趙建國,起來收拾一下,你這次的問詢暫時結束了,現在可以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