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他疲憊地躺在床上,閉上眼卻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今天發生的變故。
索性翻身下床,來到電腦前坐下。
他先搜了一下關於鄰水縣山海經動物園的新聞,爆料已經在網上全面鋪開,熱度極高,評論區全是不堪入目的罵聲,縣文旅局的官方帳號下面,早就被憤怒的網民用口水淹沒了,他掃了兩眼,沒有繼續往下看。
接著,他在搜索框裡打出「許穆」兩個字。
彈出的頁面全是許穆升任副省長之後的官方動態和會議新聞,沒有任何關於他被調查或帶走的消息。他明白,政治博弈的消息向來滯後,時間太短,這種高層級的地震還在保密階段,並沒有向社會公開。
正看著屏幕,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郭南國。
剛一接通,郭南國震驚且慌亂的聲音就傳了過來:「建國,我剛得到消息,周書記被市紀委的人帶走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低沉:「我知道,郭局。」
郭南國顯然沒料到他一個股長消息這麼靈通,愣了一下才問道:「你已經知道了?」
緊接著,郭南國的聲音里充滿了懊悔和不解:「為什麼會這樣?事情不是還在調查嗎?結論還沒出來,為什麼就直接把縣委書記帶走了?!」
他平靜地說道:「我不清楚,郭局,周書記現在已經被帶走成了事實,目前來說,我們能做的最好辦法,就是把這件事對局裡的影響壓到最低。」
「壓到最低?」郭南國在電話那頭苦笑了一聲,透著濃濃的絕望:「怎麼壓?我現在已經被停職了,連分管的副縣長也被停職了!現在連周書記都被連根拔起,韓保民這個時候不落井下石踩我們一腳,就已經算是燒高香了,縣裡還有誰能靠得住?」
他輕嘆一聲,郭南國說得是實話,周清晏空降鄰水縣的時間太短了,滿打滿算也就三個多月,雖然雷厲風行,但手底下根本還沒培養出真正歸心的班底,四套班子裡,徹底服她的人屈指可數,樹倒猢猻散,這個時候,整個縣裡根本找不出一個能站出來替他們收拾殘局的人。
郭南國接著說道,語氣已經徹底頹廢了:「我這幾天,每天像犯人一樣被叫過去審查,現在連周書記都進去了,我已經可以預見我的下場了。」
他嘟囔著,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自我安慰:「不過上級這麼處理,對周書記是不是也太嚴苛了?說到底只是一個工程質量問題,別的地方這樣的豆腐渣工程多了去了,怎麼就把一個縣委書記直接帶走了?」
聽著郭南國在電話里的抱怨和崩潰,趙建國沒有順著他的情緒走,只是適時地安慰了兩句,隨後語氣變得極其嚴肅,一字一頓地提醒道:「郭局,你聽好,不管他們怎麼問,你一定要咬死龔照,把能推的事情,全部推到龔照和劉建陽身上,除了文字材料和正常審批,其他的絕對不要鬆口!」
第二天早晨,天剛蒙蒙亮,趙建國還在睡夢中,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拿起來一看,是杜宇。
他立刻按下接聽鍵,杜宇快速的聲音傳了過來:「市紀委待會兒會去找你,帶你回市里調查,你配合就行,進去了,該說的說,不該說的絕對不要多嘴,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關於你跟周清晏的婚姻情況,你口徑要一致,就說感情早就破裂了,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實質性溝通和接觸了,明白嗎?」
他心裡猛地一沉,低聲應了一句:「明白。」
掛斷電話,他盯著屏幕上的號碼,心裡沉甸甸的,該來的還是來了,雖然他和周清晏起初只是協議結婚,但領了證,在法律和組織程序上,他們就是合法夫妻,現在縣委書記出事,作為家屬,市紀委絕不可能漏掉他。
他沒有再睡,起身去衛生間洗漱了一番,特意找了一身寬鬆舒適的運動服換上,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什麼,穿得舒服點能多熬一陣。
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靜靜等了大約一個小時。
「咚咚咚。」門被敲響了。
他走過去拉開門,門外站著三個面無表情的男人,領頭的人掏出工作證亮了一下,聲音公事公辦:「市紀委監察三科,鄭海洋,趙建國同志,你涉嫌職務犯罪,請你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他早有心理準備,平靜地點了點頭:「好。」
一出門,另外兩個人立刻一左一右靠上來,將他夾在中間,半押送著往樓下走。
上了那輛黑色的公務車,車門落鎖,他坐在後排中間,看著副駕駛上的鄭海洋,因為知道龔照一定會回國自首,心裡有底,臉上並沒有尋常幹部被帶走時的慌亂和崩潰,反而顯得十分鎮定。
車開出一段路後,他開口問道:「領導,我愛人周清晏現在什麼情況?」
鄭海洋頭也沒回,冷冷地拋出一句:「趙建國,注意紀律,不該問的不要問。」
他沒有退縮,沉聲說道:「我愛人還懷著孕,身體狀況一直不太好,作為丈夫,我想知道她的安全情況。」
鄭海洋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點,但依舊冰冷:「你放心,組織審查會充分考慮個人的身體特殊情況,會有專門的醫護人員跟著,不會有事的。」
聽到這句話,他懸著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車輛駛出市區,開了一個多小時,最終在郊區一個高牆圍攏的偏僻院子裡停下。
他跟著鄭海洋下車,抬頭掃了一眼,院子裡孤零零地矗立著兩棟三層高的小樓,窗戶全是用鐵柵欄焊死的,每層大約有二十來個房間,看著這森嚴的建築,忍不住想,周清晏此時此刻是不是也被關在這其中的某一個房間裡。
「不許亂看,注意你的身份和紀律!」鄭海洋冷喝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鄭海洋在前面帶路,將他領進第二棟樓,沿著昏暗的走廊來到二層最盡頭的一個角落房間。
房間裡沒有任何多餘的陳設,牆壁包著厚厚的海綿防撞層,正中央固定著一把專門用於審訊的椅子。鄭海洋讓他坐進去,隨後離開,留下一個人站在門口死死盯著他。
他坐下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把椅子極其逼仄,兩側的扶手緊緊卡著腰,讓人無法動彈,屁股底下的座板是純鋼的,又冷又硬。初坐還不覺得,只坐了十幾分鐘,那種血液不流通的難受感就順著大腿蔓延開來。
他有些難受,本能地想要站起來活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