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鶯把著方向盤的手指一緊。
她決定閉嘴。
再跟這個男人聊下去，她怕自己會忍不住一腳油門，把他連人帶車一起開進青藍河裡。
車子駛離市區，路邊的景象逐漸荒涼。
高樓大廈被低矮的廠房和荒廢的田野取代。
空氣中，城市特有的喧囂被風聲和若有若無的腥臭味覆蓋。
「前面就是暫時封鎖區了。」
夜鶯踩下剎車，將車停在一處臨時搭建的哨卡前。
兩名穿著天穹制服的外勤人員上前，驗證了夜鶯的身份卡後，升起了路障。
越野車繼續向前行駛了約一公里，停在了一片雜草叢生的河岸邊。
河岸上，已經停著一輛重型裝甲車，車身上印著行動部的利劍徽章。
三名同樣穿著制服的超凡者正靠在車邊，抽著煙討論著什麼。
為首的是個魁梧壯漢，裸露的胳膊上爬滿猙獰的傷疤，目光帶著刀鋒般的壓迫感。
「夜鶯？你怎麼來了？」壯漢看到下車的夜鶯，掐滅了菸頭，眉頭微皺。
「羅隊。」夜鶯沖他點了點頭，介紹道，「孟主管派來的協助人員，林淵。他的召喚物水性不錯，負責前期偵察。」
壯漢，D級任務的主力小隊隊長，羅剛。
他的視線在夜鶯身上停了一秒，然後落在林淵身上，上下掃視。
「新人？」
羅剛的語氣帶著審視。
「覺醒境初期？」
「嗯。」林淵點頭，承認了自己的實力評級。
羅剛身後，一個留著寸頭的年輕人嘴角一撇，發出不加掩飾的輕笑。
另一個正在擦拭匕首的女隊員，則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精英小隊的氣場。
排外，且自傲。
「召喚系？」羅剛咧了咧嘴，露出個算不上友善的笑容，「稀罕貨色。」
他身後那個留著寸頭的年輕人，代號「快刀」的趙宇，撇了撇嘴。
「隊長，一個覺醒境初期的輔助，能幹嘛？別是來拖後腿的吧？」
這話聲音不大，但足夠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夜鶯的臉色冷了下來，剛要開口，林淵卻先一步說話了。
「我的工作是提供情報，降低你們的作戰風險，提高行動效率。」
林淵的語氣平靜得像在宣讀一份產品說明書。
「如果你們認為獲取精準情報是拖後腿，那我可以現在就回去。」
趙宇被噎了一下，臉色漲紅。
羅剛擺了擺手，制止了自己隊員的挑釁。
他重新打量著林淵，眼神里多了一絲玩味。
這新人，有點意思。
「行了，少說兩句。」羅剛看向林淵，「既然是孟主管派來的，就拿出你的本事。我們需要知道那頭畜生的具體位置，越精確越好。」
「明白。」
林淵沒有半句廢話，走到渾濁的河岸邊。
這裡的河水呈一種令人不適的墨綠色，表面漂浮著油污和不知名的泡沫，散發著水生植物腐爛和化學品混合的腥臭。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貼近水面。
「出來。」
一道淺淺的漣漪在水面盪開，一個暗青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污水中浮現。
魚人斥候。
它一出現，那股子從原始殺戮本能中透出的兇悍氣息，就讓原本懶洋洋靠在車上的羅剛小隊三人，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
「嚯，這召喚物看著挺帶勁啊。」趙宇吹了聲口哨，但語氣里的輕蔑少了幾分。
這東西可不像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寵物。
那雙無瞳的灰眼，那身礁石般的鱗片，還有那把慘白的骨矛，都說明它是個不折不扣的殺戮機器。
林淵沒有理會他們的議論，在腦海中對魚人斥候下達了指令。
「偵察巢穴，繪製周邊三百米內的地形圖，標記所有共生畸變體的位置和數量。」
「遇到主動攻擊目標，規避，不要交戰。」
「哇啦哇啦。」
魚人斥候的意念直接在林淵腦海中響起，簡潔，冰冷。
下一秒，它身體一沉，悄然沒入墨綠色的污水中，連一圈像樣的漣漪都沒有留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河岸邊的氣氛有些沉悶。
羅剛小隊的三人已經從最初的審視，變成了略帶不耐的等待。
尤其是那個代號「快刀」的趙宇，他靠在裝甲車上，用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自己的大腿。
「我說，這都五分鐘了，你那條魚是迷路了嗎？」
趙宇的聲音不大不小，帶著明顯的嘲弄。
「D級的畸變體，感知範圍很廣。它在水下多待一秒，被發現的風險就增加一分。要是驚動了目標，我們今天可就白跑一趟了。」
夜鶯的眉毛擰了起來，剛想開口，林淵卻比她先一步。
「六分二十一秒。」
林淵看著渾濁的河面，平靜地報出一個數字。
趙宇愣了一下，「什麼玩意兒？」
「從我的召喚物入水，到現在，一共過去了六分二十一秒。」
林淵的視線依舊沒有離開水面。
「根據目標圖鑑，濁水吞噬者在非進食狀態下，感知半徑為三十米。我的斥候在水下以每秒零點五米的速度進行Z字形潛行搜索，理論上，它現在已經完成了對半徑一百米扇形區域的初步勘探。」
他頓了頓，補充道：「整個過程，沒有觸發任何一次高風險的源質波動反饋。它很安全。」
趙宇臉上的嘲弄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他媽的，是來偵察的還是來做數學建模的？
羅剛眼中的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鄭重。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林淵這幾句話，就完全體現出了他的專業性，這小子真是新人？
就在這時，林淵身前的河面，「嘩啦」一聲輕響。
一個暗青色的頭顱無聲地冒了出來。
魚人斥候回來了。
它灰色的無瞳之眼轉向林淵，一道複雜而精準的立體信息流瞬間湧入林淵的腦海。
那是一幅以魚人斥候為第一視角的、動態的、被標記了無數數據點的水下地圖。
巢穴的位置。
河床的材質。
水流的暗涌。
甚至連每一團「污泥蠕蟲」聚集地的具體數量，都被清晰地標註了出來。
七十四。
七十五。
七十六。
一共七十六團。
比他預估的還多。
「情報拿到了。」
林淵轉身，看向羅剛小隊。
話音剛落，他身後的魚人斥候，身體猛地一僵。
它那身如礁石般堅硬的暗青色鱗片，迅速浮現出一片片黃綠色的噁心斑塊，仿佛被強酸腐蝕的金屬。
身體晃了晃，它直挺挺向後倒去。
翻著白肚皮，漂在墨綠色的污水上。
四肢正在無意識地抽搐。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