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稿！誰把『聯合抵制林氏交易標準』這幾個字寫上去的？」
京海產業聯合會會議室里，秘書長將列印稿拍在桌面。
紙頁滑過三米長桌，停在幾名理事面前。
投影幕上還掛著擬發布的聲明，核心內容只有一句，商業合作不應受任何宗族劃定的邊界約束。
坐在左側的製造業老闆推開茶杯，手掌壓住文件：「林氏又不是監管部門，憑什麼要求我們提供資金證明？」
「今天不把話說明白，以後誰還敢做鷺島的項目？」
「你敢說，就署你公司的名字。」秘書長把簽字筆推過去，「別帶聯合會，別帶其他會員，也別讓我替你擔責任。」
那名老闆沒有接筆，反而抬了抬下巴：「大家都同意，為什麼只讓我署名？」
「十五分鐘前，三家銀行向我們發來風險核查函。」
秘書長按下遙控器，屏幕換成另一份文件。
會議桌下傳出椅輪摩擦地面的聲音。
剛才還贊成聯名的幾個人，紛紛翻開手機里的舊項目書，有人剛看兩頁，便將文件夾合上。
製造業老闆咬著後槽牙：「這算威脅？」
「這叫核查。」秘書長摘下胸前的工作牌，放在桌邊，「你們想挑戰林氏，可以。先證明自己手裡沒有假門票，再去窗口拍桌子。」
秘書長話音剛落，會議室側門被人推開。
聯合會法務抱著一摞合同走進來，沒有落座，先將十二份項目摘要分到各家代表面前。
「請注意第三頁。」法務用筆點了點其中一行，「貴公司去年融資時，將『林家圍東側配套通道』列為項目增值條件。」
「林氏權屬圖顯示，這條通道屬於學校實踐基地，只供教學車輛預約使用。」
老闆翻動紙頁的速度越來越慢：「那是諮詢機構寫的。」
「合同蓋的是貴公司的章。」
「評估機構也有責任。」
「可以起訴評估機構。」法務抽出一張責任告知書，「在判決下來前，貴公司仍要向債權人解釋八點七億估值從哪裡來。」
會議室里只剩紙頁翻動和空調出風口的低鳴。
秘書長拿起桌上的聲明，沿著裝訂線撕成兩半，扔進碎紙箱。
同一上午，類似的自查在滬上、京海、鷺島多地鋪開。
投資機構搜索項目資料庫，凡是出現「林家圍」「林氏配套」「宗族資源協同」等字樣的材料，全被轉入人工覆核。
過去只需半天便能通過的項目，如今要補交道路權屬、資金流水、授權文件、員工保障方案。
一家基金的項目經理抱著電腦衝進風控室：「我們只是寫了毗鄰林家圍，沒有說是林氏合作方，這也要查？」
風控負責人接過電腦，放大項目地圖：「你們把林家圍老人食堂預留地塗成了商業休閒區，還在旁邊標註潛在開發價值。你告訴我，這叫毗鄰？」
「製圖公司套了舊模板。」
「那就讓製圖公司給投資人還錢。」
項目經理站在桌邊，嘴唇翕動幾下，沒再出聲。
他回到工位，用紅框圈出宣傳冊里的林家圍三個字，通知設計團隊全部刪除。
午後，陳松年的電話就沒停過。
鷺島商會辦公室堆著六十多份諮詢函，內容從倉庫運輸路線問到一塊排水溝的歸屬。
甚至有人詢問，員工在林家圍附近租房，能不能寫進企業配套介紹。
商會秘書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會長，這樣下去，咱們得成立一個林家圍權屬諮詢組。」
陳松年把一份材料退回去：「不成立。林氏已經公布查詢窗口，誰的項目誰去查。」
「以前他們敢把別人的門牌寫進自己家房產證，現在倒知道害怕了。」
「京海產業聯合會那份聲明撤了。」
「撤得不夠。」陳松年將鋼筆蓋扣好，「讓他們把項目自查結果也交出來。只刪稿子，不改合同，等於把灰掃到地毯下面。」
秘書抱起文件，走到門邊又回頭：「外面都在傳一句話，說鷺島有三樣東西不能亂碰，南港的航線，林氏的合同，還有林家圍的青石線。」
陳松年用指腹抹掉桌面的一滴茶水：「少傳神話，多看產權。青石線不可怕，越線還裝糊塗才可怕。」
林家圍村口，紅色公共道路邊界映在登記亭玻璃上。
上午那輛貨車卸完設備，司機按原路線駛出，車輪仍與青石線隔著半掌距離。
林彪核對完出場時間，把通行單夾進文件盒。
一名年輕安保拿著新表格過來：「彪叔，系統多了個選項，叫『無林氏合作授權確認』。以後外來項目都要勾選嗎？」
「材料里提到林家圍的才勾。」林彪檢查表格編號，「沒提就別亂加。規矩是防人占便宜，不是給人添堵。」
旁邊有人輕輕按響自行車鈴。
林玄騎著舊電動車停在登記亭外，車筐里裝著兩把青菜和一袋豆腐。
他看了眼新表格，拿起筆，在確認欄旁邊補了五個字。
不會寫，別借名。
林彪讀完，將表格遞給技術員：「照太公寫的改，字別縮小。」
林玄擰動車把，舊電動車沿著村道往老人食堂去。
車鏈條剛上過油，轉起來只剩細碎的齒輪聲。
沿街店鋪照常開門，阿水端著糖水給兩個修路工人解渴，林翠蘭站在食堂後門擇菜，幾名老人圍著收音機聽地方戲。
外界將林家圍傳成不可觸碰的禁地，村里卻只多了一張表格。
周硯川在臨時顧問辦公室里看到了那句傳言。
他的辦公室只剩原來的三分之一，桌上擺著個人硬碟、研發手稿和兩部舊手機。
新管理層發來通知，啟明存儲擴大保全範圍的聽證將在兩個工作日後舉行，銀行也提交了倉庫債權確認申請。
助理站在門口問：「周總，外面說周氏是第一個踩過青石線的人。」
周硯川把通知翻到背面：「我現在不是周總。」
「那媒體問您怎麼看林氏的新規則，要不要回應？」
「用公司統一口徑。」
「統一口徑寫的是，公司尊重產權邊界，接受歷史經營責任審查。」
周硯川拿起簽名鋼筆，筆尖停在紙面上方。
他把筆放回盒子：「照著念。」
傍晚六點，鷺島商會停車場排起長隊。
十幾名企業負責人沒有召開會議，也沒有約飯，他們讓秘書準備禮單、權屬證明和拜訪申請，目的地全是林家圍。
陳松年站在二樓窗邊，看見一輛輛商務車駛出停車場。
他給商會秘書發去一條提醒，貴重物品必須登記來源，不得夾帶合作請求，不得以禮物換取會面。
消息發出不到半分鐘，林家圍訪客系統收到八十七份拜訪申請。
林彪看著後台跳出的禮品清單，拿起對講機通知值班組增設查驗台。
村口道路盡頭，十二輛商務車依次停穩，後備廂同時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