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隻遞到查驗台上的盒子,裝著兩張不記名儲值卡。
林彪沒有碰盒內物品,只用登記筆敲了敲桌面:「裝回去。」
送禮的企業副總陪著笑,雙手仍托著盒底:「林隊長,這是我們董事長給太公的一點茶錢,金額不多,每張五百萬,使用範圍沒有限制。」
「你管一千萬叫茶錢?」
「太公身份貴重,尋常禮數拿不出手。」
林彪翻開訪客管理細則,將第七條轉向對方:「現金、代金憑證、無來源貴金屬不收。你是自己拿走,還是我當著記錄儀的面移交合規室?」
副總的手腕往下一墜,盒蓋撞出輕響。
他趕忙合上蓋子,招呼秘書把禮物送回車內,嘴裡還在解釋:「是我們考慮不周,拜訪申請總能保留吧?」
「申請和禮物分開審。」林彪在退回欄簽名,「別拿一件事給另一件事加塞。」
後面排隊的人聽得清楚,幾個秘書低頭修改禮單。
有人撤掉金條,有人將股權代持文件塞回公文包,還有一位地產商讓司機掉頭,回公司補取古畫的交易憑證。
第二輛車送來的是六餅老茶,包裝沒有鎏金,也沒有名家題字。
茶商本人抱著木箱走到台前,先遞出二十年前的採購單,再拿出倉儲溫濕度記錄。
「這批茶是我父親在青嵐茶山收的,帳目都在。」
茶商將箱子放上電子秤,「不求合作,不求見面,只為過去在宣傳冊里擅自寫過林氏推薦四個字,送來賠個禮。」
林言庭從合規室出來,接過採購單看了兩頁:「擅用名義的問題已按商會程序整改,賠禮不構成免責條件。」
「你若堅持贈送,需要簽無附加條件確認書。贈送後放在哪裡、怎麼使用,由受贈方決定。」
茶商點頭:「明白。哪怕送去老人食堂煮茶葉蛋,我也不問。」
站在後方的幾位老闆互看一眼。
他們準備的禮單大多帶著小字,有的要求在林氏大宗祠陳列,有的要求林家安排代表出席捐贈儀式,還有人希望換取一張「友好合作單位」的牌子。
林言庭只用一份確認書,便將藏在禮盒底下的條件全部掀到了台面。
一名能源企業負責人沒有簽字,指著禮單:「我送的是北宋銅鏡,市場估值三千六百萬,放在任何私人館都算鎮館藏品。要求註明贈送企業,不過分吧?」
「可以註明來源。」林言庭翻到確認書附件,「不得宣傳林氏接受貴公司經營模式,不得暗示雙方建立商業關係,不得用陳列照片參與融資。」
負責人揉著袖口:「那我花三千多萬,圖什麼?」
林言庭把銅鏡交易檔案推回去:「這個問題應當在來之前想好。」
後面的隊伍向前挪了半米。
能源企業負責人站在原地,秘書湊到他耳邊提醒,集團官網已經發布了送禮車隊抵達林家圍的照片。
若把東西原路帶回去,外界更會追問此行目的。
他端詳附件片刻,拿筆簽字:「註明是文化陳列捐贈,不寫合作。」
「合規室會核驗來源。」林言庭收起文件,「查驗期間只出具保管回執,不出具價值確認。」
從午前到下午,村口查驗台沒有停過。
古墨、舊瓷、名家字畫、老木雕、成套地方志依次登記。
禮物一件比一件貴,附帶的文件也一摞比一摞厚。
林氏沒有因價格調整順序,百萬級老茶和數千萬銅鏡用的是同一種灰色周轉箱。
有人不服,打電話找陳松年說情。
陳松年聽完,只回了一句:「商會提醒寫得夠明白,林家不收當,你拿貴重東西過去,也換不來特權。」
還有人改走老人路線,想請福伯代為傳話。
福伯正在宗祠側院修木窗,聽說門外有人送來一方明代硯台,連圍裙都沒解。
來人隔著門問:「福老,您幫忙跟太公說一聲,我們董事長在村口等了兩個小時。」
福伯將木楔敲進窗框:「登記了嗎?」
「登記了,排在四十六號。」
「那就等四十五號辦完。」
「董事長明早要飛京海,時間挪不開。」
福伯用刨子推過木條,捲曲的木屑落在腳邊:「他的飛機聽他的,林家的號不聽他。」
來人沒能進門,只好回村口繼續排隊。
等到太陽偏過寫字樓,查驗台邊擺了四十七隻周轉箱,合規人員給每件物品貼上三種標籤。
綠色代表來源完整,可以接收;黃色代表需要補證;紅色代表存在權屬或出境記錄疑點,當場封存退回。
林小白帶著兩名技術員架起掃描設備,對字畫裝裱層和器物暗格進行非接觸檢查。
他摘下一隻耳機,對林言庭說:「第三十二號箱底藏著一封合作意向書,禮單沒寫。」
送禮方代表的額角滲出汗珠:「那只是董事長的私人信件。」
「信封標註打開禮物後請閱,正文要求林氏為貴公司二十億債券發行站台。」
林小白把掃描影像轉向對方,「你們把融資申請塞進清代木匣,木匣知道嗎?」
排隊的人群里有人沒忍住,低聲笑了出來。
送禮方代表伸手想取回箱子,被合規人員用隔離帶擋住。
林言庭在退回單上寫明理由:「禮物可以取回,商業申請按虛假申報記一次。」
「六個月內,貴公司的特別拜訪不予受理,正常業務不受影響。」
「林律師,能不能只退禮,不記記錄?」對方壓低嗓門,「這會影響我們在商會的信用等級。」
「填表時,你們確認過沒有夾帶文件。」
對方看著自己簽下的名字,手掌擦過褲縫,只能收走木匣。
那份價值不低的禮物沒有替他打開門,反倒將公司最想隱藏的融資意圖寫進了合規檔案。
傍晚,林玄從老人食堂出來,見村口停滿車輛,便靠邊騎行。
一個剛簽完確認書的老闆認出他,快步迎上去,還沒靠近,林彪已橫過手臂。
老闆站在兩米外欠身:「太公,我送來一套前朝宮廷畫冊,只為表達敬意。您若喜歡,我還收藏了幾件海外回流的瓷器。」
林玄單腳支地,看了看成排木箱:「家裡缺柜子?」
老闆沒聽懂,愣了半拍:「不缺。」
「那送這麼多東西幹什麼?」
「過去大家不了解林氏規矩,難免有冒犯。如今補上禮數,也是給自己留個心安。」
林玄轉了轉車鈴:「心安不收禮。」
老闆喉頭一緊,準備好的客套話全堵在舌根。
林玄沒再問,騎車經過查驗台,車筐里的兩根蔥被風吹得左右晃動。
林言庭走過來補充:「太公的意思很清楚,贈與不替代整改。」
「已經完成整改,又願意無條件贈送的,林氏按制度處理。想借禮物買一張護身符,現在可以帶回去。」
隊伍里有六個人當場撤回禮單。
餘下的人重新簽署確認文件,其中一半將物品改為面向公眾的長期展陳捐贈,接受林氏調配,也接受第三方審計。
夜裡九點,綠色標籤物品被送往大宗祠臨時核驗區。
林泰拄著龍頭拐杖站在門前,看著一隻只箱子越過門檻,眉頭壓出兩道溝。
「祖宗牌位前不能堆貨。」他用拐杖點了點地磚,「今晚登記,明早搬走。誰把商業禮單帶進正殿,按族規出去。」
負責搬運的年輕族人齊聲應下。
兩扇厚重木門向內打開,成排周轉箱被推入側廳,封條在燈下連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