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科技控制權重組的公告發出後,鷺島商會的午間會議臨時改了議題。
原定的產業交流被壓到後面,會議室大屏只放著周氏科技的股權結構圖。參會者沒有人開口,桌上的茶水從冒熱氣放到失去溫度,仍沒有人伸手去碰。
陳松年坐在主位旁,翻完監管公告,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周硯川把周氏帶到林家圍門口,五天後只剩百分之八。」一名地產商低聲說道,「這不像普通重組。」
「普通重組,不會把創始人從董事長直接降為技術顧問。」另一人接話,「更不會讓林氏法務全程見證。」
陳松年把眼鏡戴回去:「你們只看見周氏易主,沒看見林氏留了什麼。」
屏幕切換,出現新的管理協議摘要。
員工薪資專戶繼續運行,研發項目按節點保留,債權按比例確認,專利池接受司法程序審查,創始人保留經濟權益與顧問職位。
地產商皺起眉:「林氏接手了?」
「公告沒有寫林氏收購。」
「可誰都知道,若非林氏點頭,周氏不會在林家圍完成這套安排。」
陳松年把文件放下:「知道是一回事,寫進合同是另一回事。」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商會秘書快步走進來,把一份紙質通知放到桌面。
「林氏發來的。」
陳松年拆開信封,看到標題後,手指在紙角停了一下。
《林氏合作方風險提示及交易邊界說明》。
內容不長,只有三點。
一,林氏不干涉獨立企業正常經營,不接受以林家圍土地、宗族信用或林氏名義進行虛假融資。
二,任何企業與林氏合作,必須提交真實資金證明、權屬文件和履約計劃。
三,未經授權,不得將林家圍公共道路、公共設施、學校基地、老人食堂預留地寫入商業估值或宣傳材料。
通知末尾沒有威脅,也沒有索賠數字,只留下林氏法務部的聯繫人。
一名做園區開發的老闆揉著眉心:「這是在給全行業立規矩。」
「說是在給全行業立規矩,不如說是在劃定界線。」陳松年說。
「誰越線,誰就跟周氏一樣?」
陳松年沒有回答。
門外傳來腳步聲,商會副秘書拿著第二份快訊走進來:「周氏兩塊舊倉庫的抵押債權已經被銀行列入重點處置名單,啟明存儲申請擴大保全範圍,法院今天下午開聽證。」
會議室里有人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碰出一聲輕響。
「那兩塊倉庫不是周硯川高價買的嗎?」
「買入一億八千萬,抵押三點一億。現在市場報價不到一億二。」
「林家會接手嗎?」
「別問林家會不會接手,先問誰敢在這個時候接手。」
陳松年看著通知末尾的聯繫電話,抬手把紙張壓平:「商會發一份提醒,所有會員企業不得用林家圍作為未經授權的融資背書。」
「會長,這樣會不會得罪周氏背後的資本?」
「周氏背後已經換人了。」
「那會不會得罪林氏?」
陳松年把鋼筆放到文件旁:「我們是在遵守通知。」
同一時間,滬上多家金融機構召開風險評估會。
周氏科技的評級從A下調到BBB,尚未到違約等級,授信部門卻把公司新增貸款全部標註為人工覆核。幾家曾經排隊等著投資周氏的機構,連夜撤回了盡調團隊。
一位基金經理問:「周氏還有百分之八的創始人權益,技術團隊也保住了,為什麼沒人願意下注?」
負責風控的女人把一份合同放到桌上:「因為林氏給出了標準。」
「標準不是禁令。」
「標準有時比禁令更麻煩。禁令明確告知你不能做什麼,標準卻要求你主動證明自己有資格做什麼。」
基金經理翻開那份文件,看到資金來源、產權邊界、公共設施使用、員工履約保障等條款,眉頭越皺越緊。
「這不是一份合作說明,這是門檻。」
「周硯川就是被這道門檻擋住的?」
「他不是被擋住,」風控負責人收回文件,「他是把假的門票遞到了窗口。」
下午三點,周氏科技臨時董事會在林家圍公共設施協調室召開。
會議室不大,牆上掛著林家圍公共道路和公共設施的權屬圖。邵文駿坐在長桌一端,華辰、瀚海、遠峰代表分別落座。周硯川坐在靠窗位置,面前只有一杯白水。
林言庭沒有參加會議,只讓律師助理送來授權文件。林小白在外間維護視頻系統,林彪站在門口記錄進出人員。
邵文駿翻開議程:「第一項,確認管理權限。第二項,確認專利池審查流程。第三項,討論西側倉庫債務處置。」
周硯川抬手:「第三項先談。」
「可以。」
屏幕顯示兩塊倉庫的資料。買入合同、抵押合同、法院受理文件和市場評估報告依次出現,時間、金額、簽章全部標註。
邵文駿問:「周先生,您是否主張倉庫仍屬於個人資產?」
「買入款由周氏支付,但我個人承擔了部分擔保責任。」
「擔保責任不等於所有權。」
「倉庫是我談下來的。」
「談判貢獻不改變登記權屬。」
周硯川看著屏幕:「你要怎麼處置?」
「依法拍賣,優先償還抵押債權。」
「拍賣價不足以覆蓋貸款。」
「那就按擔保責任追償。」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公司能保住,員工能發薪,項目能繼續,但原來那些被他用個人信用撐起來的資產,不會因為他失去職位就自動消失。
周硯川把白水推到一旁:「如果林氏願意接手倉庫,債權能解決。」
邵文駿看了他一眼:「林氏沒有接手計劃。」
「你們不是說看資產值不值?」
「現在還沒到報價環節。」
這句話讓周硯川的手指停在桌邊。
窗外有人推著菜車經過,車鈴響了兩下。公共設施協調室里,屏幕上的倉庫照片被切換成法院保全清單。
邵文駿繼續說道:「周氏科技作為債務主體,必須配合資料移交。周先生作為技術顧問,不參與資產處置。」
「我有百分之八權益。」
「經濟權益不等於管理權限。」
周硯川看著面前的協議,忽然問:「這句話是誰教你的?」
邵文駿把鋼筆帽扣上:「周先生,合同里寫得很清楚。」
會議結束前,華辰代表提出一項補充決議,要求周氏科技公開說明創始人退出管理的原因,避免市場誤讀。
周硯川拿起文件:「要我承認是經營失敗?」
「公告已經寫明控制權重組。」華辰代表說道,「市場需要一個完整解釋。」
「完整解釋會讓股價再跌一輪。」
「隱瞞會讓監管問詢更重。」
周硯川看向邵文駿:「你們是要把我推到台前。」
「公司需要止損。」
「我已經沒有控制權。」
「所以才需要您承擔創始人階段的說明責任。」
周硯川把文件翻到簽字頁,久久沒有落筆。
林家圍門崗外,林彪正在給一輛外來車輛辦理登記。司機遞上材料,林彪逐項核對,發現項目地址寫著「林家圍西側公共通道」。
「改。」林彪把材料退回去。
司機愣住:「只是送設備。」
「項目地址不實。」
「這是客戶填的。」
「讓客戶重填。」
司機拿出手機打電話,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他的語氣漸漸低下去。幾分鐘後,新的電子文件傳來,地址改成「西側倉庫二號,臨時運輸路線不含公共道路」。
林彪這才蓋章放行。
公共設施協調室里,周硯川通過窗戶看見了這一幕。
他看著那輛貨車沿著標記路線緩慢駛入,車輪始終沒有壓過青石線外的紅色標記。
邵文駿把補充決議推到他面前:「周先生,簽字確認。」
周硯川握住筆,低頭寫下名字。
會議記錄員保存文件,系統彈出確認提示。
同一時刻,滬上、鷺島、京海三地的商業群里,幾乎同時出現林氏那份合作邊界說明。
有人刪掉了正在製作的宣傳海報,有人撤回了準備遞交的融資材料,也有人把寫著林家圍三個字的項目名稱連夜改掉。
商會秘書把一張截圖發到陳松年手機上。
截圖裡,一家地產公司的董事長只發了一句話。
「以後做項目,先查道路是誰的。」
陳松年看完,把手機扣在桌面。
林玄在老人食堂門口打了個哈欠,林翠蘭遞來一碗剛盛好的粥:「小叔公,外面那些老闆是不是又在研究咱們家?」
林玄接過勺子:「研究他們的飯。」
「他們的飯有什麼好研究的?」
「別人的飯,吃多了容易噎。」
林翠蘭笑著把圍裙上的水擦掉。
村口的公告屏繼續滾動,周氏科技控制權重組完成,林氏合作邊界說明,法院倉庫保全聽證通知,三條消息排成一列。
林彪抬頭看了一眼,伸手把屏幕亮度調高,紅色的公共道路邊界線映在玻璃上,清晰可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