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簽完，林言庭沒有收走。
他翻到最後一頁，核對簽名位置、日期和身份證明編號，又把附件七與主合同逐頁對照。每核對一項，便在清單右側留下一枚小小的藍色記號。
周硯川坐在石凳上，看著他做完這一整套手續。
「你們連簽名順序都有要求？」
「有。」林言庭將兩份文件交給公證人員，「先確認身份，再確認頁碼，之後簽主合同，最後簽個人物品返還清單。順序錯了，文件要重新見證。」
「為什麼這麼麻煩？」
「以後有人問您是否被迫簽署，我可以把每一分鐘的流程都拿出來。」
周硯川的指腹在膝蓋上輕敲兩下：「你是在保護我？」
「我在保護合同。」
公證人員坐在旁邊的摺疊桌前，把周硯川的身份證和簽署影像導入終端。林小白站在他身後，盯著數據校驗進度。
屏幕上的進度條走到百分之百，彈出兩份電子存證編號。
邵文駿在視頻會議里確認：「技術顧問合同生效，個人設備按清單執行返還。」
周硯川抬頭：「我什麼時候能拿到硬碟？」
「核驗完畢後。」
「今天？」
「今天下午。」
「地點？」
「周氏原研發樓十二層。」
周硯川手指停住：「我還能進十二層？」
「臨時通行權限已經發到您的手機。」
他拿出手機，屏幕上多了一條系統通知。權限範圍只包括十二層技術顧問辦公室、公共會議室和員工食堂，期限七天，超時自動失效。
曾經整棟總部都向他開放。
現在，他的活動範圍被壓縮在幾條白線之內。
林言庭合上文件夾：「周先生，午後一點，公司召開臨時董事會。您有兩個小時處理個人辦公物品。」
「兩個小時？」
「夠用了。」
「我辦公室里有三百多件東西。」
「公司資產、個人資產、研發資料，分別處理。按清單拿，別多拿。」
周硯川站起來，拿起文件箱：「如果我多拿了呢？」
林彪接過他的車鑰匙，放在登記台上：「門崗會記錄。」
周硯川盯著鑰匙：「這也是我的車。」
「車屬於周氏科技名下。」
「我個人買的。」
林彪把登記終端轉向他：「購車款由公司帳戶支付，保險、保養和停車費用也由公司承擔。權屬待核驗。」
周硯川伸手去拿鑰匙，動作停在半途。
林彪把鑰匙收進透明袋，封口貼上編號：「核驗完再領。」
「我現在連車都不能開？」
「公司資產不能由離任負責人自行帶走。」
周硯川抬手按住額角，轉頭看向林言庭：「合同里沒有這一條。」
「資產保全協議里有。」
「我沒簽那份。」
「您簽的重組協議授權了臨時管理委員會進行資產保護。」
周硯川嘴唇動了動，沒能找到反駁的話。
林玄坐在竹椅上，手裡換成了一把舊蒲扇。扇面有幾道補過的竹篾，林玄抬腕扇了兩下，桌旁薄荷盆里的葉子被風吹得輕輕擺動。
「太公。」林翠蘭端著一碟鹹菜走出來，「周先生要不要吃點東西？從早上站到現在，臉都瘦了一圈。」
周硯川看著那碟鹹菜，搖頭：「不用。」
「那就帶路上。」林翠蘭把碟子遞給助理，「人是鐵，飯是鋼，公司的章沒了還能補，胃壞了可沒人替你長。」
助理抱著鹹菜，尷尬地看向周硯川。
周硯川沉默幾秒：「收下。」
林翠蘭轉身回食堂，嘴裡還念叨：「年輕人就是愛逞強，幾百億的公司說沒就沒，飯也不吃。」
這句話傳到門外，登記台旁的司機低頭憋笑，肩膀抖了兩下。
周硯川沒有發火。他拿出手機，撥通了滬上董事會秘書處。
「發布公告。」
電話那邊問：「公告內容？」
「周氏科技完成控制權重組，原董事長周硯川退出管理職務，擔任技術顧問。」
「是否說明百分之八權益？」
「說明。」
「是否披露專利池司法保全進展？」
周硯川看了林言庭一眼：「按監管要求披露。」
電話那頭遲疑：「市場會認為公司已經易主。」
「本來就是。」
他掛斷電話，掌心在手機背面壓出一層汗。
四十分鐘後，公告發出。
證券交易平台上的周氏科技頁面出現新的臨時管理層名單。周硯川的頭像從董事長欄移到技術顧問欄，原本排在最上方的持股結構被重新展開，華辰、瀚海、遠峰三家機構的表決安排清楚列出。
評論區在短時間裡不斷刷新。
有人說周氏被資本接管，有人說創始人主動讓渡控制權，也有人翻出周硯川過去接受採訪時說過的話。
「周氏永遠不會失去方向。」
那句話被截成短視頻，配上今天的公告截圖，轉發量一路攀升。
助理看著手機：「周總，媒體開始問您是不是被架空。」
「按公告回復。」
「有人問林氏是不是幕後收購方。」
「不是。」
「那周氏的新控制人是誰？」
周硯川看向邵文駿的頭像：「回復，按協議約定執行。」
助理低聲問：「這樣會不會讓市場更亂？」
林言庭把公證文件裝入袋中：「市場怕的，是無章可循的變化。現在，每一步都有文件支撐。」
林小白在平板上划過一頁：「周氏股票開盤前，已有三家機構提交大宗交易意向。華辰沒有減持，瀚海增持了百分之一點二，遠峰申請成為供應鏈協調方。」
周硯川轉過頭：「他們在搶什麼？」
「搶一個已經換了主人，但還沒重新定價的公司。」
這句話讓登記台旁的人都停了手。
林玄把蒲扇放到膝頭，拿起茶壺給自己續水。茶水沿壺嘴落進杯里，水線剛好停在杯沿下方。
林言庭從文件袋裡抽出一張通知：「周氏科技臨時董事會已通過第一項決議。」
周硯川接過來。
第一項，撤銷周硯川原董事長及法定代表人權限。
第二項，聘任邵文駿為臨時董事長。
第三項，啟動專利池與倉庫抵押債務的統一核查。
周硯川看完，把通知折好：「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可以。」林彪把登記冊轉過來，「請簽離場時間。」
周硯川拿起筆，在離場欄寫下時間。
他寫完沒有馬上鬆手，筆尖停在紙面上，登記台旁的電子屏恰好跳出新的市場快訊。
周氏科技市值再次下修，機構報價從七百四十億降至六百九十億。
周硯川把筆放下，打開車門。
林玄端起茶杯，朝食堂方向喊了一聲：「翠蘭，粥別煮多了，今天人少。」
門內傳來應答。
周硯川坐進車裡，助理把鹹菜放在中控旁。車子啟動後，他從後視鏡里看見林家圍門崗的欄杆升起，隨後在他駛出一段路後落下。
車窗外，林家圍的招牌被陽光照亮。
助理低頭看手機：「周總，華辰發來通知，說要您下午參加新管理層會議。」
周硯川閉上眼：「把地址發我。」
手機振了一下。
助理看著新消息，手停在半空：「會議地點在林家圍，但不是總部。」
「在哪裡？」
「林家圍，公共設施協調室。」
周硯川睜開眼，抬手接過手機，屏幕上那行地址正好停在林家圍西門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