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章落在拒簽記錄上,紙面發出一聲短促的脆響。
周硯川把合同合上:「等一下。」
林言庭抬起手,印章停在半空:「改主意了?」
「我要先看附件七。」
「附件七是個人物品返還清單。」
「拿給我。」
林言庭從文件夾底部抽出附件,遞到他面前。
清單列得很細,舊手機兩部,私人電腦一台,研發手稿二十三冊,個人獎盃四座,辦公室照片牆一面,簽名鋼筆三支,私人帳戶里的資料備份硬碟一枚。
周硯川看到最後一項,伸手按住紙張:「硬碟為什麼被列入封存?」
「硬碟中有周氏項目備份。」
「裡面還有我母親的照片。」
「可以現場核驗,個人文件單獨複製。」
「誰來核驗?」
「您指定的公證人員,周氏新管理層代表,林氏法務見證。」
周硯川盯著附件七看了幾秒,拿起筆,在硬碟一項旁邊寫下補充說明。
字跡比之前穩了很多。
助理站在旁邊,手機已經響了三次。他沒有接,視線落在合同最後一頁。
林言庭把主合同推回去:「您可以繼續提出修改。」
周硯川抬頭:「我要求技術顧問辦公室恢復原面積。」
「不行。」
「我要求保留原秘書。」
「她的勞動關係在董事會秘書處,是否派駐由新管理層決定。」
「我要求研發項目由我單獨審批。」
「與您的職位不匹配。」
「我要求專利池的任何處置必須經過我書面同意。」
「您已經不具備處分權限。」
周硯川把筆放在合同上:「那這份合同有什麼意義?」
「讓您以技術顧問身份參與技術事項。」
「我說不同意,項目就能停。」
「項目不會停。」
「你們拿什麼保證?」
林言庭側過身,示意林小白從後方走來。
林小白穿著實驗室的灰色外套,手上還戴著一次性手套,懷裡抱著一台平板。他走到林言庭旁邊,打開一份項目清單。
「周先生,周氏核心項目一共十七項,已經按人員、設備、交付節點拆開。三項暫停,原因是客戶驗收資料不全。五項由原團隊繼續。四項交給外部合作實驗室。剩下五項正在做成本核算。」
周硯川看著屏幕:「你們什麼時候拿到的?」
「重組協議生效後,系統授權自動開放。」
「你入侵了周氏內網?」
「說話要有證據。」林小白推了推眼鏡,「這是股東借款協議里約定的風險審計接口,合同附件有授權條款,您簽過字。」
周硯川把合同翻到附件頁面,指腹沿著小字一路滑過。
那一條確實存在。
只是簽字的時候,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工資專戶和債務展期上,根本沒有看完所有執行條款。
林小白點開另一份圖表:「您擔心研發被人拆散。我們做了人員鎖定,關鍵崗位的合同續期、薪酬發放、保密責任都已經完成確認。您簽不簽技術顧問合同,團隊都能繼續幹活。」
「那你們為什麼還讓我簽?」
「崗位要有名分,成果要有邊界。」林小白說,「您不簽,個人手稿和公司成果容易混在一起。簽了,誰的東西歸誰,誰的責任由誰承擔。」
周硯川抬起手,揉了揉耳後。
這群人條理分明,可以拿走的都拿走,應該留下的也標得清清楚楚。
林言庭把一杯溫水放到他手邊:「合同還有一項。」
「什麼?」
「競業限制。」
周硯川翻到後面,神情終於變了。他看著那條款:「兩年內不得以本人或他人名義成立與周氏科技存在直接競爭關係的企業。」
「按照法律支付補償。」
「補償金額只有每月八萬。」
「與您的顧問薪酬分開計算。」
「八萬限制不了我。」
「限制不了。」林言庭點頭,「但如果您要自己融資做新項目,投資人會先看這份限制協議。若您違約,周氏科技可以依法索賠。」
周硯川的筆尖點在紙面:「你們是要把我鎖住。」
「您可以不簽。」
「那就失去顧問職位和個人資料複製權。」
「是。」
「簽了,我只能拿八萬補償?」
「還可以拿顧問薪酬、百分之八經濟權益,以及個人設備返還。」
周硯川抬眼:「你說得好聽。」
「我只報合同。」
村口一輛小貨車緩緩停下,司機探頭問林彪:「林隊,老人食堂的煤氣送哪邊?」
「東側倉房,登記罐體編號。」
司機應了一聲,跳下車開始卸貨。
周硯川拿起溫水喝了一口。水已經放了很久,入口帶著淡淡的鐵壺味。
他忽然問:「如果我現在撤回申請,離開鷺島,周氏會怎樣?」
林言庭沒有替他回答。林小白收起平板,林彪低頭繼續登記煤氣罐,只有收音機里的唱詞從竹椅旁傳過來。
周硯川等了幾秒,自己笑了一下:「你們早就算過了。」
「下午四點,啟明存儲會申請擴大保全範圍。」林言庭說,「明天上午,銀行會向管理委員會提交債務確認。三天後,專利池進入評估覆核。」
周硯川捏住合同邊角:「你們為什麼告訴我?」
「因為您簽了字。」
「我還沒簽。」
「所以現在還來得及。」
林言庭將簽字筆放到主合同末頁:「簽了,您還能保留這些。拒絕,按法律程序處理。」
周硯川看著那支筆。
合同條款一條條列著,薪酬、權益、設備、手稿、競業、保密、退出機制。沒有一句承諾周氏會回到他手裡,也沒有一句話安慰他曾經付出的十年。
助理終於接通電話,對著那頭說了兩句,臉上的肌肉輕輕抽動。
「周總,董事會視頻會議已經開始。邵總問您是否接受臨時管理委員會的安排。」
周硯川閉了閉眼,手掌壓在合同末頁。
「接入。」
助理將手機放到桌上,打開免提。
邵文駿的聲音傳出:「周先生,關於您擔任技術顧問的合同,是否已經完成簽署?」
周硯川拿起筆,筆帽在桌邊輕輕磕了一下。
「還沒有。」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聲:「那公司將按未任職狀態處理個人資料和崗位權限。」
周硯川側過臉,看了一眼被封好的文件箱。
箱子裡有他的手稿,有他母親的照片,也有他用十年時間堆出來的技術路線。
林言庭把附件七壓在主合同旁邊:「一份一份簽,別漏了。」
周硯川低下頭,在技術顧問合同的簽字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最後一筆落下,他沒有抬頭,只把筆推回林言庭面前。
「下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