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川沒有簽下拒簽記錄。
他把筆放回桌面，轉身走向停在村外的商務車。車門打開，助理從後排下來，手裡抱著一隻舊文件箱。
「周總，滬上法務團隊已經在線上。」助理跟了兩步，「他們說可以申請臨時禁令，先凍結重組流程。」
「凍結什麼？」
「董事會決議、專利池處置、管理層變更。」
周硯川停在車門旁：「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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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翻出手機：「他們認為重組協議存在信息披露瑕疵，股東借款的實際用途也存疑，有變相控制的嫌疑。」
「嫌疑？」
「法務說，需要先提交材料。」
周硯川把文件箱接過來，箱扣沒有扣緊，裡面露出幾張發黃的研發記錄。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指壓住紙角。
「打電話，讓他們別來了。」
助理愣住：「周總？」
「協議已經生效，帳戶已經換人。現在去申請禁令，只會讓供應商和銀行把公司推得更遠。」
「可是您還有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決定不了方向。」
助理閉上嘴。
登記台另一側，一輛白色商務車停靠。車門打開，林言庭下車，手裡沒拿公文包，只拿了一隻薄薄的黑色文件夾。
他經過林彪身邊時，林彪側身讓路。
「言庭，來了？」林翠蘭隔著食堂門喊。
「來給周先生送幾張紙。」
「送完來吃飯，鍋里還有排骨湯。」
「記著了。」
林言庭走到黃線外，與周硯川隔著一張石桌站定。他戴著金絲眼鏡，鏡腿處掛著一小塊水汽，是剛從空調車裡出來的。
周硯川看著他：「你來做什麼？」
「替林氏確認交接方案。」
「我沒有同意新的方案。」
「您同意過重組協議。」林言庭打開文件夾，「交接方案是協議的執行文件，本身並非新協議。」
「你們把控制權拆成幾份，借款、債權、技術、管理各自落位，表面上保留我的經濟權益，實際上把我架空。」
「說得準確。」
周硯川沒料到他會承認，手指在文件箱邊緣敲了一下。
林言庭取出一頁目錄：「公司控制權，並非只靠創始人三個字就能定奪。表決權屬於股東，帳戶權限屬於授權文件，專利處分受債權和司法程序約束，研發人員屬於勞動合同關係。您失去的，是那部分未經授權的支配權，您的個人身份沒有改變。」
「你在教我公司法？」
「我在提醒您，別把身份和權利混在一起。」
林言庭將第一份文件遞過黃線：「這是臨時管理委員會權限表。華辰負責經營託管，瀚海負責財務監督，遠峰負責供應鏈協調，啟明存儲負責債權保護。任何單方都不能處分專利池。」
周硯川沒有接：「啟明存儲已經申請保全。」
「申請已獲受理。」
「你們還把它寫進合同？」
「因為這是事實。」
林言庭又抽出一份：「這是技術資產保護條款。研發團隊保留原薪級，未結算獎金按項目完成度核算。核心實驗室不裁撤，專利申請繼續推進，但全部成果歸周氏科技。」
周硯川盯住那幾行字，眉頭壓低。
「為什麼保團隊？」
「因為團隊能產生價值。」
「只因為價值？」
林言庭把文件翻過一頁：「林氏做交易，不收留回憶。」
這句話落下，周硯川的指甲從文件箱的金屬扣上移開。
助理靠近他，低聲說道：「周總，技術部有三名負責人已經簽了留任確認，其他人也在等新管理層通知。」
「誰讓他們簽的？」
「沒人讓他們簽。工資專戶解凍後，他們自己簽的。」
周硯川望向村內。
食堂門口，林翠蘭端著湯盆經過，幾個老人正圍著長桌分菜。沒有人關注這場資產交接。
村口的秤砣落下，菜販報出重量，林彪把車輛編號寫進記錄本。
這裡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
只有他還在試圖證明過去的一切。
林言庭從文件夾里取出第三份合同：「這是技術顧問聘用及成果授權合同。」
「我不簽。」
「可以不簽。」
「你不勸？」
「合同是給您看的，不是強迫您簽。」
周硯川抬頭：「不簽的後果呢？」
「您保留百分之八經濟權益，但不參與日常研發管理，不享有公司印章、帳戶、客戶資料和專利處置權限。您可以按程序申請查閱經營報告，也可以對關聯交易提出異議。」
「簽了呢？」
「保留技術顧問職位，固定薪酬按原董事長年薪的百分之二十計算。個人研發記錄經權屬確認後，可以在不帶走公司資料的前提下複製。您名下尚未完成交付的個人設備，按清單返還。」
周硯川把合同拿到手裡：「聽起來是給我留口氣。」
「這是給公司留技術人才。」
「你們不怕我離開？」
林言庭看了看他手裡的文件：「周氏現在沒有足夠資金讓您另起爐灶。您離開，公司會損失一個技術顧問。您留下，公司少損失一份研發經驗。雙方都在計較得失。」
周硯川翻到薪酬條款，視線落在數字上。
從千億估值的掌舵人，到年薪按比例折算的技術顧問，中間只隔著幾張紙。
助理拿出手機：「周總，華辰那邊要確認您是否參加十點的視頻會議。」
「我參加。」
林言庭把合同放回桌面：「那就先看完。」
周硯川抬手揉了揉眉骨，隨後將文件箱交給助理。他坐到登記台旁邊的石凳上，翻開合同第一頁。
村內傳來收音機的唱詞，戲腔繞過門崗，落在紙面上。
林言庭沒有催他，只從口袋裡拿出一枚印章，放到桌上。
那枚印章沒有周氏科技的標誌，只有公證機構編號。
周硯川翻頁的動作停了停：「這是什麼？」
「您不簽，也要用。」
林言庭推了推眼鏡：「拒簽記錄開始執行。」
林彪打開鐵櫃，將封條貼在周硯川的文件箱上。封條編號在陽光下映出亮光，林言庭抬手按住印章，朝紙面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