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音機里的高腔陡然拔高，蓋住了周硯川後半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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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玄抬手，把音量旋鈕向右擰了一格，茶缸沿著竹桌輕輕碰了一下。
林彪站在黃線外，伸手指向村口登記台：「周先生，覆核已經結束。請帶齊個人物品，離開訪客區。」
周硯川沒有動。
他看著林玄，手裡的那頁專利池評估報告被風吹得貼在文件夾上。
六十五億的評估值，曾是周氏科技最硬的一張牌。現在那張牌上蓋著法院保全章，連轉手的資格都沒有。
「您明明知道周氏還有價值。」周硯川壓低聲音，「只要林氏願意注入資金，專利團隊、研發項目、技術人員都能保住。」
林玄拿起茶缸，吹開茶麵上的浮沫：「公司是誰的？」
「我曾經是實際控制人。」
「曾經不算。」
周硯川的手指停在半空。
林玄把茶喝完，將茶缸放回桌面：「現在按協議辦。別擋路。」
林翠蘭從食堂門口探出身：「小叔公，粥要不要再添半碗？今天有蝦皮。」
「添。」
林翠蘭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周硯川：「周先生，您站在那兒，送菜車進不來。」
一輛裝著蘿蔔和青菜的三輪車停在黃線外，車斗里還放著兩隻裝雞蛋的泡沫箱。司機握著車把，腳已經踩在地面，等得有些著急。
周硯川向旁邊退了半步。
林彪朝登記台招手：「邵總，材料可以送出來了。」
一名穿深灰夾克的男人從村內走出，手裡抱著一個牛皮紙袋。他四十歲上下，頭髮梳得整齊，袖口沒有褶皺。
走到黃線前，他先向林玄所在的竹椅方向欠了欠身，再對周硯川點頭。
「周總，我是華辰資本邵文駿。」
周硯川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
「那就省掉介紹。」邵文駿將紙袋放到登記台，「重組文件已經完成登記，員工工資專戶也已啟用。今天上午十點，臨時董事會召開線上會議。」
「我不參加。」
邵文駿把紙袋拆開，從裡面取出一份會議通知：「您持有百分之八經濟權益，仍然享有依法通知和表決迴避之外的知情權。董事會不要求您同意，也用不著您出席。」
周硯川盯著那份通知：「我有特別否決權。」
「那是針對公司重大資產處分事項。」邵文駿翻到附件頁，「臨時管理層任命、印章移交、帳戶權限調整和債權人保護方案，不在此列。」
周硯川伸手拿過通知，紙張邊緣划過他的指腹。
從昨晚開始，他一直把特別否行權當成最後一道門。直到這時，他才看清，那道門只對沒有被拆走的房子有用。
「你們要把我趕出周氏？」他問。
邵文駿沒有馬上回答。他低頭查看終端上的時間：「公司需要負責人。您已經簽過重組協議，技術顧問辦公室會保留，研發團隊的薪資也由新管理層保障。」
「股東借款救的是公司，可不是創始人的回憶。」
周硯川抬起頭，喉結動了一下。
林玄坐在竹椅上，正接過林翠蘭送來的粥。粥碗冒著熱氣，蝦皮和蔥花浮在米麵上。他舀了一勺，吹了吹，低頭吃下。
周硯川的視線落在那隻普通的白瓷碗上，忽然明白，自己在這裡爭奪的每一秒，都不值林玄一口粥的時間。
邵文駿將另一份文件遞出：「這是權限移交清單。周總，您可以要求律師在場。」
「我拒絕移交。」
「那就由公證人員見證封存。」
「我拒絕簽字。」
「拒簽會記錄。」
「記錄什麼？」
邵文駿從紙袋裡取出一張預先印好的表格：「原法定代表人拒絕配合公司重組後的印章、帳戶與專利資料交接。記錄人，臨時管理委員會。見證方，啟明存儲、華辰資本、瀚海投資、遠峰基金，還有公證機構。」
周硯川看著名單，手中的通知被他捏出一道摺痕。
這些人昨夜還在電話里叫他周總，稱願意陪他熬過難關。今天，他們的名字已經排在交接見證欄里。
「你們早就準備好了。」
「我們只是按照協議準備。」邵文駿回答。
這句話沒有提高音量，卻把周硯川所有的質問都堵了回去。
林彪走到登記台旁，拿起訪客記錄翻開：「周先生，車輛已經在外面等候。您還有二十分鐘整理個人物品。」
周硯川驟然轉頭：「我不能回總部。」
「技術顧問辦公室在原研發樓十二層。」邵文駿說道，「面積三分之一，辦公權限已重新分配。秘書由董事會秘書處統一派駐。」
「我的秘書呢？」
「留在董事會秘書處。」
周硯川咬了咬牙：「我的研發資料呢？」
「公司資產，統一封存。」
「那裡面有我個人的實驗記錄。」
「可以提交權屬說明。」邵文駿將一份申請表放到他面前，「審核期間不得帶離。」
周硯川沒有去拿。
食堂里傳出鍋勺碰撞的聲音，三輪車司機抬著泡沫箱進門，林彪幫忙把路邊的文件夾往旁邊挪了挪。
周硯川站在黃線外，身後是自己帶來的黑色商務車，前方是林家圍整齊的青石路。
他曾經把這條路當成融資材料里的地標，寫進過無數份商業計劃書。
現在，林家只把它當成送菜車要經過的路。
「周先生。」邵文駿收起通知，「公司已經進入新治理階段。您繼續留在這裡，也改變不了董事會決議。」
周硯川終於伸手接過權限移交表。
筆尖落在簽名欄上，懸了很久。
林玄吃完粥，把空碗推向林翠蘭：「再來半碗。」
林翠蘭接過碗，笑著應了一聲。
周硯川的筆尖在紙面上劃出一道短痕，隨後被他收回口袋。
「我不簽。」
邵文駿點頭：「那就按拒簽流程走。」
林彪打開登記台旁的鐵櫃，取出一隻封條盒。透明封條在陽光下反射出白光，旁邊還放著公證機構的編號章。
周硯川看著那隻盒子，腳下向後退了半步。
林彪抬手示意送菜車通行，欄杆升起，三輪車從他身側駛入村內。
車輪壓過青石縫隙，沾著泥水的蘿蔔筐輕輕晃動。
邵文駿把拒簽記錄翻到簽字頁，推到周硯川面前：「周總，您還有一次選擇。」
「什麼選擇？」
「自己交接，至少保留體面。」
周硯川抬眼看向林玄。
林玄夾起一塊蝦皮，放進粥里：「別看我。」
邵文駿把筆放在桌面，推了過去。
周硯川伸手拿起那支筆，筆桿在他指間轉了半圈，隨即落在拒簽欄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