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川沒有離開。
他坐在訪客區最靠近門崗的位置,看著那張覆核回執,一夜沒合眼。
助理去酒店取了新的襯衣,回來時,他仍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只是手裡的合同從文件夾中露出半截,邊角已經捲起。
清晨六點,村內老人開始活動。
有人推著菜車經過,有人提著鳥籠去樹下,也有人到食堂領取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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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崗的交接班按時間完成,夜班人員將巡邏終端、電池和訪客記錄逐項交給白班。
周硯川看著這一幕,問:「你們每天都這麼交接?」
白班保安把終端放進柜子:「哪天不交接?」
「昨晚周氏出了控制權變更,你們知道嗎?」
「知道。」
「沒有人討論?」
「討論了。」
周硯川抬頭。
保安蓋好櫃門:「討論工資什麼時候發,食堂今天煮什麼粥。」
助理走到他身邊,把一份授權清單放在石桌上:「周總,董事會發來了補充文件。重組委員會同意您以技術顧問身份簽署部分研發事項,但專利池處置仍需要股東會確認。」
周硯川拿起清單,翻到最後一頁。
「他們把我的辦公室收了?」
「換成技術顧問辦公室。」
「在幾樓?」
「原研發樓十二層,面積只有原來三分之一。」
「秘書呢?」
「留在董事會秘書處。」
周硯川把紙張放回桌上,起身走到門崗前。
「我要提交覆核。」
白班保安指向登記台:「請在黃線外遞交。」
周硯川把文件放下:「董事會授權、股東借款到帳證明、專利池評估報告,都在這裡。」
「覆核受理人九點上班。」
「我可以等。」
「那您坐回去。」
周硯川沒有坐。
他站在登記台前,逐頁翻開資料。
董事會授權文件蓋著新印章,授權範圍卻被切成數段,任何一項都不能單獨代表周氏科技。
股東借款證明只能說明資金進入託管帳戶,和林氏信用無關。
專利池評估報告中的六十五億評估值,也註明了司法保全限制。
每一頁都是真文件。
每一頁也都把他往後推了一步。
八點二十,林彪帶隊完成一輪巡查。他從西側通道回來,肩上掛著反光背心,手裡拿著一份車輛異常記錄。
「周先生,您擋住登記台了。」
「我要覆核。」
「九點受理。」
「我可以等在這裡。」
「這裡要辦理車輛登記。」
周硯-川往旁邊移了半步。
一輛運送蔬菜的廂式車緩慢駛來,司機探頭:「林隊,今天是三號菜單,青菜和雞蛋。」
林彪接過檢疫單,核對車牌和貨單,示意司機打開後門。
周硯川抱著文件站在旁邊,聞到車廂里傳來的泥土味和青菜的水汽。
司機把兩筐雞蛋搬下車,又回頭喊:「周老闆,您也吃早餐?」
「我不吃。」
司機把筐放到秤上:「不吃也別擋秤。」
周硯川讓開位置。
林彪低頭記錄:「數量對不上,少了六斤青菜。」
「不會吧,我出庫時稱過。」
「重新稱。」
司機擦著額頭,趕緊把另一筐搬來。兩邊重新核對,原來是裝箱時把一筐菠菜算進了青菜總量。
周硯川站在邊上,看著林彪把差額更正,再讓車輛進村。
「你們連六斤菜都要重新查?」
「少一斤也是帳。」
「林家這麼大的產業,至於嗎?」
林彪把單據裝進透明袋:「錢多不代表帳可以亂。」
九點整,覆核窗口打開。
一名資產管理部工作人員從村內出來,在登記台前接收文件。
周硯川先把董事會授權放上去:「請轉交林氏最高決策者。」
工作人員沒有伸手:「覆核材料按照清單提交。」
「我已經說過,我要見林玄。」
「覆核不包含受訪人預約。」
「請把這句話寫進受理意見。」
工作人員打開終端,將申請事項逐項錄入:「可以記錄您的訴求,但不會改變審查範圍。」
周硯川看著她:「林氏真的不打算給周氏機會?」
「周氏的機會不由林氏決定。」
「沒有林氏背書,銀行不敢放款,股東也不敢退出重組。」
「這是周氏和銀行、股東之間的關係。」
「你們已經把我逼到這裡了。」
工作人員停下打字:「周先生,您提交的文件中,沒有一項能證明林氏對您的處境負有責任。」
周硯川的指甲刮過文件夾封面,發出短促的摩擦聲。
林彪站在兩米外,沒有催,也沒有靠近。
九點二十,覆核人員收走材料。
「預計兩個工作日內反饋。」
「我今天就要結果。」
「按規定辦理。」
「我等不起。」
「那是周氏的時間安排。」
工作人員合上終端,轉身離開。
周硯川一把拿起桌上的覆核回執,紙張被他捏成彎曲的形狀。他向門內看去,眼前的青石路在晨光里舖向村深處。
林玄坐在路旁的竹椅上。
沒人知道他什麼時候出來的。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背心,膝頭放著一隻收音機,腳邊有個搪瓷茶缸。
收音機里的戲唱到高腔,林玄抬手把音量擰大半格。
周硯川快步走到黃線前。
「林先生!」
話音比昨夜高了許多。
食堂里,林翠蘭探出頭。幾個孩子停在路邊,林彪放下手裡的記錄板,朝門崗走了兩步。
林玄沒有抬頭,只伸手調了調收音機。
周硯川把覆核回執舉起來:「您連覆核都不願意聽我解釋嗎?」
收音機里的唱腔壓過了他的話音。
他又喊:「林玄!」
林玄抬起手,指腹在收音機頂部輕敲兩下。
「別吵吵。」
周硯川的手停在半空。
林玄把茶缸放到腳邊,側耳聽著戲:「擋著我聽戲了。」
「周氏科技已經簽署重組,我只想保住研發團隊。林氏有能力,也有資源,為什麼不肯接手?」
「你不是說周氏估值一千億?」
「那是過去的市場估值。」
「既然值一千億,就自己救。」
周硯川的臉頰抽動了一下:「那是外部做空造成的損失。」
「做空是別人按的,貸款是銀行收的,工資是員工該拿的。你來找我做什麼?」
「因為您有能力解決。」
林玄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有能力,不等於有義務。」
周硯川站在黃線外,手中的回執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我可以把專利團隊交給您。」
「團隊要自願。」
「可以把研發成果優先授權給林氏。」
「授權要看價格。」
「我本人退出董事會。」
「你已經退出了。」
周硯川胸口起伏了一下,後面的話全被堵住。
林玄把收音機往竹椅旁挪了挪,示意林翠蘭送茶。
林翠蘭端來一隻小茶壺,放在竹桌上:「小叔公,戲還有兩折,別讓人吵了。」
林玄點點頭。
林彪站到黃線旁:「周先生,您聽到了。」
周硯川看著林玄。
那人低頭給自己續茶,茶水沿著杯沿落下,在竹桌上留下一小片濕痕。
沒有人催他離開,也沒有人威脅他。可村口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位置告訴他,黃線不是建議。
他慢慢放下手臂。
「林先生,您會收購周氏科技嗎?」
林玄吹開茶麵浮沫:「看它值不值。」
「如果我願意把控制權全部交給林氏?」
「你已經交給別人了。」
「我可以讓重組委員會撤回。」
「那是你的事。」
周硯川站在原地,文件夾從手中滑下,砸在石凳旁。
裡面的授權書散開幾張,印章朝上,像一塊塊被剝開的舊牌。
林玄抬眼看了他一下。
「別擋路。」
周硯川彎腰去撿文件。
一輛買菜的電動車從他身後按了兩聲鈴,他趕緊側身讓開。
車上的老人對他點了點頭,徑直刷卡進村。
林玄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收音機。
戲裡唱到一句未完的唱詞,老人食堂里傳出鍋蓋碰響,門崗欄杆升起又落下。
周硯川撿起最後一頁授權書,抬頭看向竹椅上的林玄,嘴唇動了動,話到了門邊卻只剩下半句:
「如果林氏不收,周氏的專利池就會被法院……」
林玄抬手,把收音機音量又擰高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