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川簽署重組文件後的第一個電話,是銀行打來的。
「周總,您目前已經不再擔任周氏科技實際經營負責人,原授信協議需要重新核驗。」
「股東借款已經到帳。」
「那是託管資金,與您的個人信用無關。」
「周氏科技仍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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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存在,但授權人已經變化。」
電話那頭翻動文件的聲音傳過來,紙頁被一張張掀過。
周硯川站在訪客區的遮陽棚下,聽著那幾聲紙響,手指在大腿上敲了兩下。
「我還有專利池。」
「專利池已被啟明存儲申請保全。」
「保全不代表處分。」
「可用於授信的資產需要重新評估,周先生,銀行不會接受一項權利受限的資產作為追加擔保。」
電話被掛斷。
助理把一杯熱水放到他面前:「別再打了。」
「他們要的是我退出經營。」
「您已經退出了。」
周硯川抬頭看他。
助理把手機屏幕轉過來,上面是重組委員會的公告。
周硯川保留百分之八經濟權益,擔任技術顧問,不再參與董事會表決,不得代表公司對外簽約。
這份安排把他的體面留在紙上,卻拿走了真正能調動資源的權限。
「我以為你會勸我別簽。」周硯川問。
「我勸過。」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您站在黃線前的時候。」
周硯川的手停下。
助理把熱水往他面前推了推:「您沒有聽。」
「所以你現在滿意了?」
「我只想讓工資到帳。」
周硯川拿起紙杯,杯壁的熱氣撲到臉旁。他沒有喝,杯底被他壓在石桌上,濺出兩滴水。
林家圍正門外,夜班車輛一輛接一輛經過。
值班人員核驗資料,放行,登記,交接,沒有人抬高語調。
林彪坐在保安亭里查看巡邏記錄,門邊放著那碗打包粥,蓋子已經掀開,裡面的米粒吸飽了湯汁。
周硯川看了一會兒,問:「你們隊長每天都在這裡?」
「林隊負責整個村的安全。」
「他認識林玄多久?」
「從小看著太公長大。」
「他也敢這樣跟我說話?」
值班保安把筆插回胸前口袋:「林隊跟誰都這麼說。」
「跟林玄呢?」
「會先把車停好,再去問太公吃不吃宵夜。」
周硯川嘴唇壓成一道線。
這句回答里沒有恭維,只有生活。
食堂那邊有人推門出來,林翠蘭提著一隻保溫桶,朝門崗喊:「阿彪,粥給你放亭里,別又忙到半夜拿餅乾糊弄。」
「來了。」
林彪走出保安亭,接過保溫桶:「我吃一碗,剩下的給夜班兄弟分。」
「別省,鍋里還有。」
「知道了,嬸。」
林翠蘭轉身回去,經過周硯川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周老闆,粥還熱著,您要不要來一碗?」
周硯川看向保溫桶。
「我不餓。」
「餓不餓是您的事,飯錢按成本收。」林翠蘭把勺子放回桶蓋邊,「人坐在這裡,身體不能垮。林家不攔吃飯,也不替人還帳。」
她說完便走,鞋底踩過石磚,發出規律的輕響。
周硯川沒有拿碗。
林彪端著粥走回保安亭,周硯川叫住他:「林隊長。」
「有事?」
「如果我想覆核申請,需要多久?」
「普通覆核按規定走。」
「我要見林玄呢?」
「等他願意。」
「你們就沒有一個人能幫我遞句話?」
林彪用勺子舀起粥,吹開浮在表面的熱氣:「周先生,您現在不是來見太公的,您是來求太公替周氏擔保。」
「有區別嗎?」
「有。」
林彪把粥送到嘴邊,吃了一口,隨後才說:「見太公不用拿條件。求擔保得拿合法授權。」
「您帶來的倉庫、股權、專利,沒有一件能由您個人完整處分。把不能兌現的東西擺在門口,別人不收,您還怪別人不講情面?」
周硯川的手掌按住桌邊。
「你只是保安。」
「我負責看門,所以最懂什麼能進,什麼不能進。」
「你知道周氏科技的市值曾經超過一千億嗎?」
「知道。」
「那你還用這種語氣?」
「市值不能替您刷門禁。」
林彪又喝了一口粥。
周硯川盯著他,喉嚨里那句反駁轉了幾圈,沒能出來。
旁邊助理把合同夾重新收好,避免紙頁被風吹散。
八點四十七分,周氏重組委員會發來消息,工資專戶已經解除凍結,第一批員工工資進入發放隊列。
助理低頭看著屏幕,肩膀總算鬆了些。
周硯川卻沒有喜色。
「公司保住了。」助理說。
「我的公司沒保住。」
「員工的工資保住了。」
周硯川向後靠在椅背上,眼前那條黃線被頂棚燈照得發亮。
線外是他,線內是林家圍。
之前他以為這只是門崗畫出來的秩序,後來才發覺,裡面每個人都承認它有效。
林玄不需要提高音量,也不需要派人圍住他。
一個窗口,一條線,一碗按成本供應的粥,就能讓他把所有高價條件重新拆開,按件接受審查。
九點十五分,林玄從食堂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隻舊收音機,另一隻手提著空碗,肩上搭著毛巾。
林翠蘭跟在他身後,嘴裡還念叨著明天要換一批新米。
「太公,您今晚吃得少。」
「魚腩夠了。」
「那我再給您蒸個蛋。」
「不用,明早吃。」
林玄走到門崗前,發覺周硯川還在,腳步停了一下。
周硯川站起來,想說話,先抬手整理衣領。可衣領被雨水壓得失了形,怎麼撫也不平。
「林先生。」
「工資到帳了?」
周硯川沒料到他問這個,喉結上下動了動:「到帳了。」
「那就回去。」
「我想請您給周氏一個方向。」
「你的方向已經交給重組委員會。」
「技術團隊不能沒有我。」
「你保留技術顧問職位。」
「那不是掌控。」
林玄把舊收音機放到登記台上,調了兩下旋鈕。
戲曲聲從喇叭里傳出來,唱腔婉轉,夾著些許雜音。
「你想要掌控,就別簽。」
周硯川的眼皮動了一下。
林玄伸手按住收音機:「簽了,就按合同辦。」
周硯川想提高嗓門,話到嘴邊又壓了下去。
食堂門口有人回頭,門崗旁的值班人員也停下手裡的登記。
他握緊拳頭,額頭的汗順著眉骨滑到眼角。
「林先生,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走到這一步?」
林玄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我知道你會把能賣的都拿來談。」
「那您為什麼不早點見我?」
「你那時候還在談價格。」
「現在呢?」
「現在也在談。」
周硯川看著他,呼吸變得短促。
林玄把收音機拿回手裡,轉身朝村內走:「只是沒人聽了。」
周硯川站在黃線外,張了張嘴。
林彪把保溫桶蓋好,順手關掉門崗外的補光燈。
夜色壓下來,正門玻璃映出周硯川一身皺衣,也映出林玄肩上的白毛巾。
保安亭里,印表機吐出一張紙。
值班人員拿起來看了一眼,轉交給林彪:「林隊,周氏申請覆核的材料到了。」
林彪掃完第一頁,在回執欄蓋了章。
「通知他,明早九點補交董事會授權文件。」
周硯川轉過身:「如果沒有呢?」
林彪把回執壓到黃線外。
「那就不用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