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總，邵文駿已經拿到臨時授權。」
助理站在石凳旁，手機貼著耳朵，聽完對方匯報後，把通話按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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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宣布，今晚八點啟動控制權重組。」
周硯川沒有接話。
林玄進食堂後，門崗恢復原樣。
送菜車經過時，司機下車登記，保安核對車牌和檢疫單，連林家自己名下的車輛也沒有省掉步驟。
訪客區這邊卻沒人趕他走，只有一盞頂棚燈在他頭頂發出細碎的電流聲。
他低頭打開重組協議。
第一頁寫著工資保障和數據中心保留條款，第二頁寫著債務重整安排，第三頁開始列出創始人權利調整。
百分之八經濟權益。
永久退出經營管理。
表決權移交重組委員會。
周硯川的拇指壓在紙角，紙張被壓出一道彎折。
「周總，先簽控制權委託，其他事項可以慢慢談。」助理把簽名板推過來，「股東借款已經放進託管帳戶，銀行那邊只等確認。」
「他們想要的是公司。」
「公司要先活下來。」
「活成別人的公司？」
助理沒有反駁，打開另一份工資測算表：「七億四千萬的缺口，今晚關帳後就會變成逾期。員工不關心創始人是不是還握著方向盤，他們只關心工資能不能到帳。」
周硯川抬起手，想簽字，筆尖剛碰到屏幕，又被他收了回來。
食堂里傳出碗筷碰撞聲。
林玄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擺著一碗白粥、一小碟鹹菜和半塊蒸魚。
他沒有關心門口發生了什麼，低頭挑掉魚刺，抬頭聽林翠蘭講一件菜價的瑣事。
「西紅柿今天漲了兩毛，菜市場那家說是運輸費加了。」
「換一家。」
「我問過阿水，他說隔壁批發檔口便宜。小叔公，咱們食堂的帳不能糊塗，便宜一分錢也得留採購單。」
林玄點頭：「按規矩來。」
這四個字從食堂里飄出來，隔著一扇玻璃，周硯川聽得很清楚。
他曾經把「按規矩」寫在周氏科技的宣傳冊上，寫在融資路演的第一頁，寫在給投資人看的治理報告裡。
那份報告讓他拿到估值，讓銀行相信他能掌控一千億的未來。
現在，真正把規矩放在門口的人，穿著白背心，手裡端著一隻普通瓷碗。
八點整，助理的手機發出提示。
周氏科技控制權重組進入簽署階段。
「周總，簽吧。」
周硯川抬頭：「你想讓我簽？」
「我想讓公司活。」
「如果我不簽？」
「華辰、瀚海、遠峰會直接接管財務。您手裡的特別否決權，會被他們以公司緊急救助條款限制。」
「誰擬的條款？」
「法務部。」
「哪家法務部？」
助理將手機遞給他。
那是一份三家股東聯合公告，措辭沒有攻擊，沒有指責，甚至給足了創始人尊重。
公告稱周氏科技遭遇外部市場波動，董事會為保障員工與客戶利益，依法啟動臨時治理安排。
周硯川看了兩遍，手指停在「依法」兩個字上。
這些人閉口不提他的失敗，只宣稱是在保護公司。
他把手機推回去：「聯繫林玄。」
「林先生剛才已經見過您。」
「剛才不算。」
「他沒有承諾任何東西。」
周硯川起身，朝食堂方向走去。
兩名保安沒有攔他，只是在他接近黃線時，向前並列半步。
林彪從側面巡邏回來，手上拿著一隻紙袋。紙袋裡是兩碗打包好的粥。
他把其中一碗交給值班人員，另一碗放到保安亭旁邊。
「林隊，我要見林玄。」
「他在吃飯。」
「我進去等他。」
「訪客區等。」
「我已經得到受訪人接待。」
林彪打開執法終端：「記錄里沒有。」
「他親自和我說過話。」
「門外說話，不代表允許進入。」
周硯川伸手指向食堂：「林玄就在裡面。」
「那是他的生活區域。」
「我可以在門外談。」
「這裡是村內公共通道，不是商務談判室。」
周硯川壓住火氣：「林隊長，你們是不是根本不打算讓我見到他？」
林彪把紙袋裡的粥蓋壓緊，才抬頭：「您已經見到了。」
「那不一樣。」
「您想要的是他給您背書，而不是見面。」
周硯川的手掌搭上欄杆。
金屬欄杆被夜露打濕，指腹剛碰到，值班人員便發出提醒：「請不要觸碰門禁設施。」
他收回手，胸口起伏變快。
食堂內，林玄吃完魚，把筷子橫放在碗沿。林翠蘭遞來一張紙巾，他擦了擦手，走到窗邊。
周硯川隔著玻璃看他。
兩人相距不到十米。
林玄端著茶杯，朝窗外看了一眼。沒有探究，也沒有審視，純粹是確認門口還有人。
林玄的眼風掃過來，周硯川脊背下意識挺直，準備好的說辭全堵在喉頭。
他想說周氏科技有技術、有客戶、有行業地位，想說林氏若介入，至少能保住一條產業鏈，想說自己願意付出足夠代價。
可林玄手裡那隻茶杯太普通，窗邊那張木桌也有多年使用留下的淺痕，食堂里有人為一碗粥登記成本。
那些東西把他準備好的宏大敘事壓回了肚子裡。
林玄推開窗。
「還沒走？」
周硯川向前半步，又停在黃線外：「林先生，我需要您的幫助。」
「公司要沒了？」
「是。」
「那就按重組方案辦。」
「您知道我簽了，就會失去周氏。」
「公司又不是人的手臂，換個掌舵人，項目還能跑。」
周硯-川盯著他：「您真的一點都不在乎我手裡的技術？」
「技術有審計報告嗎？」
「有。」
「專利抵押清單呢？」
「可以給。」
「董事會授權呢？」
周硯川沒說話。
林玄端起茶杯，輕輕碰了下窗台：「沒有授權的東西，連報價都算不上。」
這句話把周硯川逼回原處。
助理在旁邊翻開文件夾，想替他解釋：「林先生，周總只是需要一個緩衝期。股東借款到帳後，我們可以補齊手續。」
林玄看向助理：「你是他的助理，還是他的董事會？」
助理手裡的文件夾合上了。
周硯川站在燈下，額角有汗順著鬢角滑下來。他抬手擦掉，指尖在屏幕上點開簽署頁面。
「如果我簽了，您會收下倉庫嗎？」
「依法處置。」
「會不會收購周氏科技？」
「看資產。」
「會不會保留我的技術團隊？」
「看人。」
周硯川把筆遞給助理。
「簽署。」
助理明顯怔了下：「周總？」
「簽署。」
簽名板被他重新推到面前。
他輸入身份密碼，手指落下之前，林玄已經轉身關窗。
玻璃門合上，窗簾被林翠蘭從裡面拉過來，只剩食堂燈光透出一條窄縫。
周硯川在簽名欄寫下名字。
第一個字落下時，系統提示音響起。
股東借款正式生效。
他的手機也在同一刻彈出一條新的郵件。
啟明存儲向法院申請的財產保全，已經獲得受理。
周硯川握著電子筆，簽完最後一筆，屏幕上的「周硯川」三個字被系統鎖定。
食堂里，林玄隔著窗簾說了一句：「粥涼了，別讓翠蘭又熱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