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川坐回石凳時,已經過了六點。
訪客區的地面被雨水打濕,塑料椅上放著一條干毛巾。助理把毛巾遞給他,他沒有接,只看著手機里的時間。
六點零八分,董事會秘書發來一張截圖。
控制權重組會議進入緊急表決。
六點二十六分,銀行風控人員要求確認周氏科技核心專利池的抵押狀態。
GOOGLE搜索TWKAN
六點四十一分,數據中心提醒,保證金缺口已擴大到兩千七百萬元。
周硯川把手機扣在膝蓋上,雙手壓住額頭。
三天前,他從滬上出發時,車裡還有三個項目的併購資料,助理向他匯報時用的是「估值千億」「技術壁壘」「下一輪融資」這些詞。
現在,每一份文件都換成了「逾期」「凍結」「提前到期」。
一名送餐員推著小車過來,把兩個餐盒放在他旁邊。
「周先生,晚餐。」
「我沒點。」
「訪客區過夜人員統一供應,按成本價收。」
「拿走。」
送餐員沒有爭辯,把小票壓在餐盒下面:「不吃可以,費用仍按登記計算。粥在保溫桶里,想要再叫我。」
他推車離開,車輪繞過一處積水,留下一條淺淺的水痕。
助理拆開餐盒,裡面是米飯、青菜和一小碟滷肉。
周硯川看了一眼,忽然問:「林家每個人都按這個流程?」
「我問過了。」
「包括林家內部的人?」
「族人進出需要刷卡,外來訪客要登記。貨車、救護車、快遞車,流程也一樣。」
「林玄呢?」
「沒有查到他今天的進出記錄。」
周硯川抬手:「別查了。」
他不敢再查。他怕查到的答案,比一無所獲更叫人難堪。
林玄就在這座村子裡,卻不需要出現在門崗系統里。
這個人可以穿著白背心坐在某棵樹下,也可以騎著那輛舊電動車從自己眼前經過。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誰,唯獨周硯川被擋在一條線外。
七點整,助理接到電話。
「周總,華辰的人已經進入託管會議室。」
「他們要做什麼?」
「先接管周氏科技的財務授權,再提交臨時董事長人選。」
「誰?」
「華辰副總裁邵文駿。」
周硯川拿起那份重組文件,用指甲刮過簽名欄:「他們連人都準備好了。」
「簽了,至少能保住工資和數據中心。」
「我簽了,周氏還是周氏嗎?」
助理沒有回答。
一輛舊電動車從村內方向駛來。
車身是淺綠色,后座綁著一個竹筐,筐里塞著兩隻空菜籃和一把蒲扇。
騎車的人穿著白背心、寬鬆短褲,腳上套著人字拖,手腕上掛著一串舊鑰匙。
門崗兩側的保安同時站直,沒有敬禮,純粹是把出入口讓得更寬些。
騎車人到了欄杆前,沒有拿卡,也沒有說姓名。值班人員按下按鈕,欄杆升起。
他騎進來幾米,又停下,回頭對門崗說道:「阿彪呢?」
「林隊在巡邏。」
「讓他晚點去老人食堂拿粥,翠蘭今天多煮了一鍋。」
「記下了。」
周硯川的身體離開椅背。
他看著那輛舊電動車停在內側,白背心上的水汽被晚風吹開,騎車的人伸手把竹筐里的菜籃往旁邊挪了挪,動作熟練得像剛從菜市場回來。
「林先生?」周硯川試著開口。
騎車人回頭。
那張出乎意料的年輕臉龐,讓周硯川怔住了。
沒有高定西服,沒有隨行秘書,也沒有圍在身邊的保鏢。
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車把上掛著一隻白色塑膠袋,袋裡露出半截冬瓜皮。
林玄看了看黃線外的周硯川,又看了看他腳邊的文件。
「你是周氏那個周硯川?」
周硯川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襯衣:「林先生,我想和您談談。」
「申請不是辦完了嗎?」
「我想當面說明。」
「說明什麼?」
「周氏願意撤回所有爭議項目,歸還倉庫,承擔賠償,也願意公開道歉。」
林玄把車撐立起來,伸手取下蒲扇,扇了兩下:「這幾項不都寫在申請里?」
「書面材料不能表達我的誠意。」
「那你坐了三天,表達出來了嗎?」
周硯川喉嚨一緊。
「林先生,周氏目前遇到的是短期流動性問題。只要林氏願意提供信用背書,銀行會恢復授信,股東也會撤回重組。」
「你要我替你擔保?」
「是合作。」
「合作需要什麼?」
周硯川抬手示意助理把文件送上去:「周氏願意拿出核心專利池、倉庫和部分股權,與林氏共同設立項目公司。」
林玄沒有接文件,視線落到簽字頁上。
「董事會同意了嗎?」
「我有特別否決權。」
「那就是沒有同意。」
「我可以簽。」
「你簽自己的東西,不能替別人簽。」
周硯川的臉色白了下去。他知道這句話擊中了真正的問題。
周氏科技的專利池屬於公司資產,倉庫抵押在銀行,股權又牽涉股東會和重組協議,他能提出條件,卻不能憑個人意志把所有東西送出去。
林玄拿起車把上的塑膠袋,掂了掂裡面的冬瓜。
「你在門口等了三天,就是為了拿沒有授權的東西來換我的點頭?」
周硯川向前走了一步,保安抬手擋在黃線內側。
「我只是想把話說完。」
「你已經說完了。」
「林先生!」
林玄把蒲扇夾在車把上,側頭看他:「村口不談千億估值,也不談誰的面子。材料合格,按規矩辦。材料不合格,坐到明年也一樣。」
「我只差一個機會。」
「機會不是門崗發的。」
林玄跨上電動車,腳尖在地面蹭了一下,車輪轉向村內。
周硯川看著他的背影,話音追過去:「您真的不願意幫周氏?」
林玄沒有回頭,只抬起手,將蒲扇朝後擺了擺。
「我連你家帳都沒收,幫什麼。」
電動車順著青石路駛遠,車鈴響了兩聲。
村內的老人食堂門口,林翠蘭正端著一鍋粥出來,看見林玄,趕緊把圍裙上的水擦掉。
「小叔公,您買冬瓜回來啦?今天阿水送來的魚剛蒸好,給您留了魚腩。」
「少放鹽。」
「知道,您這幾天嘴裡沒味,我叫人煮了兩碗。」
林玄把電動車停在屋檐下,接過她遞來的毛巾:「阿彪吃飯沒有?」
「還在門口忙。那個周老闆還坐著呢?」
「坐著。」
「要不要給他加個菜?」
林玄想了想:「按訪客標準就行。」
林翠蘭應了一聲,轉身吩咐廚房。
門外,周硯川還站在黃線外。他聽不清兩人的談話,只看見林玄脫下人字拖,踩在食堂門口的木台階上,順手從林翠蘭手裡接過一碗粥。
沒有人圍著他匯報財報,沒有人催他簽文件。
周硯川低頭看向助理手中的重組協議。
八點還剩十七分鐘。
而那個穿白背心的人,已經端著碗坐到了食堂靠窗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