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現在本來就是這樣的,他不是故意不救自己的,只是還沒學會怎麼接受別人的好意。
而且他本來也只是為了日後讓墨重決別殺自己而已,不是真的指望主角對自己有什麼感情。
他只是想活下去,所以沒關係,墨重決不救他也沒關係,他不在意。
火焰燒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地上那條錦鯉妖已經不再翻滾了。
他的身體在火焰中急劇縮小,人形褪去,骨骼塌陷,衣袍空落落地攤在地上。
一條巴掌大的銀紅色錦鯉躺在衣袍的褶皺里,鱗片大面積燒焦捲曲,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尾巴殘缺不全,側面的魚鰭被燒得只剩下半片。
只有鰓蓋還在微弱地一開一合,證明它還活著。
窈柚低頭看了一眼那條半死不活的錦鯉,抬起手,對赤狐做了個停的手勢。
「夠了。」
赤狐五指一收,所有火焰在瞬間熄滅。
窈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那條錦鯉,目光掃過它的焦尾和殘鱗,語氣輕蔑:
「你聽好了,日後你連同那條黑蛇,都要一起被我欺負。一個都跑不掉。給我等著。」
說完他轉身就走。
圍觀妖群自動讓開一條路,他腳步不停,徑直穿過人群,往西崖的方向走去。
赤狐收了掌心的殘餘火星,瞥了一眼牆角的墨重決,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條半死不活的錦鯉,冷冷地扯了一下嘴角,轉身快步跟上了窈柚。
圍觀群妖見小霸王走了,誰也不敢多留,三三兩兩地散了。
有幾個臨走前朝石屋裡瞥了一眼,看見那條焦尾錦鯉,搖了搖頭,但也沒人上前,只是加快腳步離開。
屋裡安靜了下來。
墨重決靠在牆上,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撐著牆,慢慢直起身。
身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條錦鯉。
看了很久,直到想通了某些東西,才漠然地收回了目光離開了。
那個錦鯉妖被燒得滿地打滾,是因為他太弱。
而小白龍之所以會拒絕他的求偶,也是因為他太弱。
修為不夠,什麼都護不住,修為不夠,求偶都會被拒絕。
這個道理簡單粗暴,但在他此刻僅有的認知里,已經足夠清晰了。
墨重決徑直去了沉淵學府的藏書閣。
學府里的妖都不愛看書。
七十二道鐵索橋上每天來來往往的妖,不是忙著修煉打架就是忙著拉幫結派,藏書閣那種冷清地方,十天半個月都不見得有一隻妖踏進去。
閣中藏書萬卷,從妖力築基到五行術法,從化形秘要到大妖手札,應有盡有,卻統統落了灰。
墨重決推開門,灰塵在月光里飛揚起來。
他走進去,蛇尾滑過一排又一排書架,從那堆積如山的書卷里抽出了第一本。
蘇霧醒來的時候,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稍微動一下都在叫囂著抗議。
他睜開眼,入目是藥廬熟悉的房梁,鼻尖縈繞著苦澀的草藥味,混著一點燒焦的糊味。
「你醒了?」
一張圓臉湊到他面前,是他的同族素鯉,比他小兩歲,同是錦鯉一族送來學府修行的弟子。
素鯉的眼眶紅紅的,顯然哭過,見他睜眼,又氣又急地拍了一下床板:
「蘇霧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你差點被燒成烤魚!」
蘇霧嘴唇動了動,但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素鯉趕緊端了水來餵他,一邊餵一邊絮絮叨叨:
「藥公說你至少要躺十天,鱗片燒壞了三成,尾鰭差點保不住,你是怎麼想的?那條黑蛇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替他出頭,他呢?那小白龍走了以後他爬起來就走了,看都沒有看你一眼!」
蘇霧喝水的動作頓了一下。
素鯉越說越氣,聲音都拔高了:
「我衝進去的時候你就躺在地上,孤零零的一條魚,身上全是焦灰,他墨重決呢?早就走得沒影了!枉費你替他擋火,人家根本不領你的情!」
蘇霧沉默了很久,久到素鯉以為他生氣了,才聽見他輕輕說了一句:「你不懂。」
「我怎麼不懂了?」素鯉急了。
「是我自願的。」
蘇霧把水碗放到一邊,重新躺下去,盯著房樑上掛著的一串干藥草。
「我從一開始就沒指望他感激我。他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不是故意不救我,他只是還沒學會怎麼接受別人的好意。」
素鯉瞪著他,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嘴巴張了張,到底沒再說什麼,只重重地嘆了口氣,把被子給他掖好。
接下來的幾日,蘇霧在藥廬養傷,而學府里卻並不太平。
窈柚找不見墨重決了,找了幾天都找不到,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沒處撒,只能全部傾瀉在那個還在養傷的蘇霧身上。
而讓窈柚找不到的墨重決,一直待在藏書閣,看了整整七天。
從最基礎的妖力運轉看到高階的五行遁術,從蛇族失傳的蛻鱗秘法看到上古大妖的留筆心得。
他看得極快,幾乎是翻一頁就記住一頁,蛇族天生過目不忘的記憶力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
看完了就練,練到妖力耗盡就靠在書架上閉一會兒眼,醒來繼續翻下一本。
餓了就啃兩口書架後面長出來的野蘑菇,渴了就喝窗外石縫裡滲出來的岩水。
七日光景,他看完了藏書閣里將近一半的書。
縮骨術、擴體術、隱匿術、妖力壓縮之法,全數印進了腦子裡。
妖力在經脈中一遍遍地沖刷、拓寬、凝實,修為的壁壘一層接一層地被撞破,蛇尾上的舊傷在蛻鱗秘法的作用下悄無聲息地癒合。
新生的鱗片比之前更黑更亮,在暗光中泛著一層幽微的冷藍色澤。
第七天的傍晚,墨重決合上了最後一本書。
窗外殘陽如血,透過積滿灰塵的窗欞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道一道明暗交錯的光影。
只要自己變強了,就能擁有一切自己想要的。
就像小白龍一樣,他強可以欺負自己,那麼自己強也可以欺負他。
西崖,小白龍的寢殿。
窈柚盤在白水晶柱上,整條龍都不太好。
他化成了原形,一條銀白色的小白龍,不算太大,從頭到尾也就一丈來長,在龍族裡確實還是個沒長大的崽。
龍身纖細修長,銀白色的鱗片溫潤,每一片龍鱗邊緣都泛著一層極淡的珠光,首尾盤繞在水晶柱上。
額角那兩隻小龍角在龍形狀態下比人形時長了些,弧度優美,角尖依然是那種惹眼的白里透粉,根部則覆著一層比身上鱗片更細密的小鱗。
兩隻角之間有幾縷銀白色的鬃須,細軟如絲,隨著他啃水晶的動作輕輕抖著。
四隻龍爪扣在水晶柱上,爪尖是半透明的淺粉色,在晶石表面上偶爾滑一下,發出極細微的呲啦聲。
他正張著嘴,用一側的後槽牙有一搭沒一搭地啃那根極品白水晶柱。
牙齒磕在水晶上,發出清脆的咔咔聲,啃下來一小塊含在嘴裡,腮幫子鼓起一點點,咔嚓咔嚓地嚼了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