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霧條件反射地往後縮了縮,忍著腰側的疼痛,飛快地在懷裡摸索。
他帶來的那堆藥瓶藥罐嘩啦啦地滾了一地,他的手指在一堆瓶瓶罐罐里胡亂扒拉,終於找到了那個青瓷瓶。
清心水。
他拔開瓶塞,對準墨重決的方向,用力一灑。
一股清冽的幽香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像是深山冷泉里化開了一捧雪。
水霧落在墨重決滾燙的皮膚和鱗片上,發出細微的呲呲聲,帶走了那層灼人的熱度。
墨重決的動作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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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甩尾巴的幅度變小了,喉嚨里的嘶嘶聲也低了下去,只是那雙深黑色的豎瞳依然牢牢鎖在蘇霧身上,一動不動,警惕又陰沉。
蘇霧的心臟還在狂跳,但他抓住這個間隙,連忙開口。
他的聲音帶著一點點顫抖,又輕又軟:「我不是來傷害你的,我是來幫你的。你別怕。」
他說著,又試探性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墨重決的尾巴尖動了一下,但沒有抽過來。
蘇霧又往前挪了一步,手裡的青瓷瓶舉在身前,又往墨重決的方向灑了一些清心水。
清心水的確很清心。
那股冰涼的氣息順著皮膚滲進去,像是往燒紅的鐵板上澆了一瓢冷水。
墨重決體內那股橫衝直撞的燥熱被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渾身的溫度慢慢降下來,呼吸也不再那麼粗重急促了。
而最明顯的效果是,那在鱗片縫隙里出來的東西,一點一點地萎了下去,最後縮了回去,消失在鱗片之間。
蘇霧的目光不小心掃到那個方向,耳根頓時燒了起來,連忙移開視線,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他見墨重決不再躁動了,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又把剛才的話重複了一遍,語氣更加真誠:
「我真的只是來幫你的,不會傷害你,你看,我帶了藥。」
他把懷裡的藥瓶一個個撿起來,捧在手裡給墨重決看。
墨重決的目光從蘇霧的臉上移到那些藥瓶上,又移回他的臉上。
他沒有說話,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只是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多了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蘇霧見他沒反應,膽子又大了一點。
他看了看墨重決尾巴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有的地方鱗片都翻捲起來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邊緣還在往外滲血。
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蹲下身,拿起一瓶金瘡藥,小心翼翼地朝那條蛇尾伸出手。
指尖還沒碰到鱗片,那條尾巴猛地一甩。
啪的一聲,蘇霧的手背被抽了個正著,白皙的手背頓時紅腫起來。
他痛得縮回手,捂著手背,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在眼眶裡轉了幾圈,到底是沒忍住,吧嗒吧嗒掉下來兩顆。
眼圈紅紅的,鼻尖也紅了,看起來又委屈又可憐。
可他沒走,還蹲在原地,仰著頭看墨重決,聲音帶著哭腔,卻還是那副軟綿綿的調子:
「我只是想給你上藥,你的傷口在流血,不上藥會爛掉的。」
墨重決低頭看著他。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蘇霧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解開。」
那聲音低啞乾澀,因為長時間沒有說過話了,從喉嚨深處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蘇霧愣了一下,抬起頭,眼睛裡還掛著淚,鼻音濃重地「嗯」了一聲,然後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對自己說話。
蘇霧飛快地用手背擦了擦眼淚,爬起來連聲說:
「好,好,我幫你解開。」
他繞到墨重決身後,去看吊著他手腕的那副玄鐵鎖鏈。
鎖鏈入手冰涼沉重,鐵環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黑暗中泛著暗紅色的微光。
這種鎖是專門用來鎖蛇妖的,上面的符文能壓制蛇族妖力,修為不夠的蛇妖一旦被鎖住,任憑怎麼掙扎都掙不開。
蘇霧研究了一下鎖扣的位置,手指在那些符文上摸索了一陣,找到了松扣的機括。
他用力一按,只聽咔噠一聲,左邊的鎖環彈開了,墨重決的左手垂落下來。
他又繞到另一邊,如法炮製,右邊的鎖環也應聲而開。
兩條手臂垂下來的時候,墨重決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
被吊了幾天,手臂早就麻木得沒了知覺,手腕上被鎖鏈磨出來的傷口深可見骨,血流下來順著手背淌到指尖,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
蘇霧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扶他。
指尖剛觸到墨重決的手臂,就被他揮開了。
墨重決側過臉來,深黑色的豎瞳在幽暗的光線里冷冷地看了蘇霧一眼。
「把藥給我。」他的聲音還是啞,語氣冷淡而疏離,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然後走。」
蘇霧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手指慢慢蜷了回來。
他咬了咬下唇,低下頭,把懷裡的藥瓶一個一個地撿起來,金瘡藥、生肌膏、止血散,捧了滿滿一捧,小心翼翼地放在墨重決腳邊的地面上。
他直起身,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我叫蘇霧。」
墨重決沒有應聲,彎腰撿起地上的金瘡藥,拔開瓶塞,低頭往蛇尾的傷口上撒。
藥粉落在翻卷的血肉上,他的眉梢都沒動一下,仿佛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壓根不是長在自己身上的。
蘇霧攥了攥衣角,又問:「你叫什麼?」
沉默蔓延,蘇霧有些尷尬,他當然知道主角叫墨重決,但還是想問問。
就在蘇霧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墨重決頭也不抬地吐出自己的名字:
「墨重決。」
蘇霧聽到他回答了自己,心裡有些高興,這也算邁出了第一步吧。
他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又停住了。
琉璃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射在破敗的殿門上。
蘇霧回過頭,那張清秀的臉上泛起紅暈,他張了張嘴,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氣,才把後半句話說出來。
「你要是再被欺負的話,就來找我,我會保護你的。」
殿內沒有回應。
蘇霧抿了抿唇,提著燈,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琉璃燈的光芒在漆黑的小徑上越來越小,最終被濃重的夜色吞沒。
殿內重新歸於寂靜。
墨重決靠在斑駁的牆壁上,把最後一瓶藥粉倒在手腕上那道最深的傷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