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黑了。
沉淵學府的萬盞燈火在深淵兩側漸次熄滅了大半。
七十二道鐵索橋在夜霧中若隱若現，橋索被谷底灌上來的冷風吹得微微晃動，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在空曠的裂谷中迴蕩。
東崖背後那條偏僻小徑在白天就人跡罕至，到了夜裡更是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石階上的青苔吸飽了露水，踩上去又濕又滑，稍不留神就得滾下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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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霧拎著一盞琉璃燈，懷裡揣著一大包藥，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這條小路上。
他穿過來已經兩天了。
兩天時間，足夠他從最初的驚慌失措中冷靜下來，也足夠他把腦子裡多出來的那些記憶和劇情反反覆覆地捋了好幾遍。
他穿進了一本書里，一本他穿越前剛看完的妖修小說。
書里的主角是一條玄蛇，從最底層最卑賤的存在，一路逆襲成為萬妖俯首的妖神。
別人看了主角的遭遇，都覺得那是成神路上必經的磨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將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理所應當。
可蘇霧不這麼想。
他看那本書的時候，從頭到尾都在心疼那條黑蛇。
被欺凌被羞辱被所有人踩在腳底下，連喘口氣都找不到一個容身的地方。
那不是磨礪，那就是純粹的受苦。
一個人在黑暗裡待得太久了，久到光對他來說都成了一種不可信的東西。
而他穿成的這個身份，一條錦鯉妖。
原身沒有欺負過墨重決，但也從來沒有幫過他，在最後連同妖院所有的妖，一起被煉化。
所以蘇霧選擇來給他送溫暖，就算感化不了他，日後看在自己幫過他的份上，也別殺了自己。
蘇霧一邊走一邊給自己打氣，琉璃燈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兩三步的距離，四周黑黢黢的，崖壁上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低鳴，嚇得他肩膀一縮一縮的。
路的盡頭，那座破敗的偏殿終於出現在視野里。
殿門大敞著，門板歪倒在地上，裡面沒有一絲光亮，像是一張黑洞洞的嘴，無聲地張著。
蘇霧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裡面就是書里的主角，未來的妖神。
他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手裡的琉璃燈，一步一步朝殿門走去。
殿內，墨重決還維持著窈柚離開時的姿勢。
他的尾巴蜷著，又鬆開，再蜷起來，再鬆開。
那條粗壯的黑色蛇尾在地面上反覆地絞纏摩擦翻滾，鱗片刮過凹凸不平的石地，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尾巴上的傷口在摩擦中被撕扯得更大了，新鮮的血液滲出來，沿著鱗片縫隙往下淌，在身下匯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
可他不覺得疼。
或者說，那股灼燒般的燥熱蓋過了一切。
催情藥順著鞭梢抽開的傷口滲進了血肉里，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像是一團滾燙的岩漿在血管里奔涌。
他渾身燙得厲害，從尾巴尖到天靈蓋都在發燙，燙得他眼前一陣一陣地發花。
可腦袋裡全是那個人。
銀白色的長髮，白里透粉的龍角，眼睛很漂亮，凶起來也很漂亮。
揮鞭子的時候下巴微揚，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鎖骨在衣領下若隱若現。
墨重決的尾巴絞得更緊了。
腦袋裡幻象把那條小白龍纏住。
用他的蛇尾一圈一圈地絞上去，絞住那截細得過分的腰，絞住那兩條腿，絞住那條銀白色的龍尾。
纏得死緊死緊，讓那條龍掙不開，逃不掉，只能紅著眼睛瞪他，用那種又凶又氣的表情罵他不要臉。
然後他就用尾巴把那條小龍的尾巴也纏住，兩條尾巴絞在一起，從尾尖到根部，密密實實地貼在一處，鱗片蹭著鱗片。
墨重決猛地仰起頭，喉嚨里溢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低喘。
那雙深黑色的蛇瞳在黑暗中失焦了片刻，眼底翻湧著無處發泄的慾念與渴求。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豎線。
有人。
一道微弱的光從殿門口移過來，伴隨著極輕極細的腳步聲，踩在碎石上，每一下都帶著猶豫和小心。
墨重決渾身的鱗片在一瞬間炸開，上半身弓起，脊椎骨一節一節地凸出來，他朝門口齜開嘴，露出兩顆森白的毒牙，喉嚨深處發出威脅性的嘶嘶聲。
在發情的蛇妖，是不允許任何人靠近的。
蘇霧剛踏進殿門，還沒來得及看清裡面的情形，迎面就是一道凌厲的破風聲。
一條粗壯的黑色蛇尾橫空掃過來，重重地抽在他的腰側。
蘇霧整個人被抽飛出去，後背撞在門框上，琉璃燈脫手摔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好在沒有摔碎，燈火忽閃了幾下又穩住了。
他捂著被抽中的腰，疼得倒吸了好幾口涼氣，眼眶頓時紅了。
抬起頭，借著地上琉璃燈微弱的光芒，第一次看清了殿內的景象。
房樑上吊著一個人，半人半蛇。
上半身是青年男子，黑髮散亂，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隻眼睛，深黑色的，豎瞳細得像一根針，正死死地盯著他，目光陰鷙又兇狠。
腰部以下是一條粗壯的蛇尾，鱗片上全是乾涸的血跡和翻卷的傷口，尾巴尖還在不安地甩動著，拍打著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上半身紅得不正常，從鎖骨到耳根，連眼尾都泛著一層病態的潮紅。
呼吸又粗又重，胸膛劇烈起伏，整個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蘇霧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這就是主角。
書里那個日後會成為妖神的玄蛇，此刻被鎖在這間破殿裡，狼狽兇狠，滿身是傷，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而且蘇霧注意到了那條蛇尾，尾巴在不停地摩擦，纏著地面，纏著自己的身體，不顧上面的傷口被撕裂出血，還在不斷地絞動。
那種動作帶著一種赤裸裸的情慾意味。
蘇霧猛地想起來了。
書里寫過這一段，那條惡毒的白龍妖為了羞辱墨重決，用浸滿催情藥的鞭子抽了他整整一個時辰，讓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發情出醜。
那是墨重決一生中最屈辱的時刻之一，也是他日後屠滅龍族時第一個想起的理由。
蘇霧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條龍妖仗著自己是條血統尊貴的白龍，就隨便欺負人。
心腸那麼毒，用這種下作的手段折磨人，簡直——
他還沒來得及在心裡罵完，就看見墨重決的尾巴又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