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隻鹿妖在橋頭讓路,低頭行禮時角上的花枝簌簌地掉了幾片花瓣。
一頭體型龐大的熊妖靠在岩壁邊打哈欠,嘴裡獠牙森白,嚇得路過的小妖紛紛繞道。
忽然,西崖主道的盡頭安靜了一瞬。
那安靜像是漣漪一樣往外擴散,由近及遠,所有人都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按住了喉嚨。
原本嘈雜的交談聲,腳步聲和嬉笑聲,一層一層地消了下去。
窈柚從主道盡頭走過來。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妖,浩浩蕩蕩,陣仗不小。
可他一個人就把所有的目光都吸了過去,身後那些跟班仿佛統統變成了一團模糊的虛影。
那是一張精緻到近乎不真實的臉。
眉眼之間帶著少年人的清透,卻又天然含著一股居高臨下的驕矜。
身段纖細卻不柔弱,腰間束著一條銀線織就的窄帶,襯得那截腰細得過分,仿佛一隻手就能整個環住。
袍角隨著他的步伐輕輕飄動,偶爾露出一雙踩著雲紋短靴的腳,靴面上嵌著兩顆拇指大的東珠,走得快時便漾開一圈柔光。
他白色的長髮沒有束冠,只鬆鬆地用一根紅繩系在腦後,發尾垂到腰際,走起路來一盪一盪的,盪得人心尖發癢。
額角那兩隻小龍角在暮色里格外顯眼。
白里透粉,嫩得像是初春時節剛剛冒尖的芽,角尖透著一層半透明的薄紅,讓人無端端地想伸手摸一摸,看看是不是溫熱的。
他從一盞長明燈下經過,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那五官精緻得像是用最細的筆一筆一筆描出來的。
瞳色是極淡的琥珀金,在日光下流轉著碎金般的光澤,睫毛濃密纖長,每一次眨動都像蝶翅輕扇。
四周的妖看呆了,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了。
窈柚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
他腳步沒停,邊走邊垂著眼帘,快速翻閱腦海里的劇情。
他的身份是條小白龍,出身尊貴,在沉淵學府里橫著走了一年,作威作福無人敢管。
天生厭惡蛇族,三天兩頭帶著一群小弟去找一條黑蛇的麻煩。
那條黑蛇叫就是渣攻墨重決,沒靠山沒背景,是整個學府里誰都能踩一腳的存在。
知道了自己這次不止欺負主角受,還欺負渣攻,窈柚在心裡得意地哼哼。
他又往下翻了翻劇情,臉上那點得意的笑意還沒來得及展開,就一點一點地凝固了。
他看見了這個身份的結局。
活剮了龍鱗,抽了龍筋,鎖在萬年寒潭底下凍成了一具冰雕。
窈柚腳步猛地一頓。
身後十幾個妖齊刷刷停住,差點撞成一團。
「老大?」打頭的狼妖抖著耳朵湊上來,「怎麼了?」
窈柚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從脊椎骨竄上來的寒意狠狠壓下去。
他抬起下巴,聲音又冷又脆,聽不出半點異樣:「沒事。」
隨後加快腳步往前走。
雖然不是窈柚自己,但是所以不妨礙他生氣。
一行妖穿過了三道鐵索橋,拐進東崖背後的一條偏僻小徑。
越走越是荒涼,石階上的青苔越來越厚,兩旁的岩壁上爬滿了枯死的藤蔓,長明燈也漸漸稀疏了,光線暗得只剩頭頂漏下來的幾縷天光。
路的盡頭是一座破敗的偏殿,門歪窗斜,牆皮剝落了大半,殿門上的銅環鏽成了綠色。
這座偏殿早年間就被學府廢棄了,平日裡沒人會來,所以原身每次欺負墨重決都選在這裡。
偏僻,隔音,怎麼折騰都沒人管。
窈柚在殿門前站定,抬手一推。
門板吱嘎一聲朝內倒去,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積年的灰塵。
殿內光線昏暗,只有屋頂破洞漏下來的幾縷殘陽,照出正中央房樑上一個被吊著的身影。
那是墨重決。
他的兩條手臂被粗重的玄鐵鎖鏈吊在房樑上,整個人半懸半掛,腳尖堪堪點著地面。
身上的黑色衣袍破破爛爛,裂口處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舊傷,有些結了痂,有些還在往外滲血。
腰部以下是一條粗壯的黑色蛇尾,鱗片上沾滿了灰塵和乾涸的血跡,中段有幾處鱗片掀翻了,露出底下粉紅的嫩肉。
早上的時候,原主就帶著人把他堵在學府後山,一頓拳腳之後用鎖鏈捆了,拖到這裡吊了起來。
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墨重決沒有抬頭。
他就那麼垂著腦袋,散亂的黑髮遮住了大半張臉,整個人像一尊被遺棄在廢墟里的石像,渾身散發著陰鷙冰冷的氣息。
旁邊的狼妖殷勤地遞上來一條鞭子,黑色的鞭身油亮發韌,手柄處嵌著一顆暗紅色的妖核。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邀功的諂媚:
「老大,你要的鞭子,按你的吩咐泡好了。」
窈柚接過鞭子,手腕一甩,鞭身在半空中抽出一道清脆的爆響。
身後十幾個妖面面相覷,最終還是乖乖往後退了幾步。
墨重決始終沒有抬頭。
窈柚看著他,又想起劇情里自己被抽筋扒皮的畫面,心頭那股火氣噌地竄了上來。
他揚手就是一鞭。
鞭梢精準地落在蛇尾上,抽出一道清脆的響聲。
墨重決的瞳孔驟然收縮,豎成一條極細極利的線。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狹長陰冷的蛇瞳里翻湧著濃烈的戾氣與殺意。
可那一瞬間,墨重決眼底的豎瞳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所有尖銳陰鷙,防禦性的東西寸寸碎裂。
豎瞳徐徐舒展開來,像是墨滴入了清水,那些殺意和戾氣一層一層地化開,最終盡數漲成一團濃得化不開的深黑。
暮色從破窗格子裡漏進來,落在窈柚身上。
那張臉生得極美極艷,卻又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透乾淨,額角兩隻白里透粉的龍角,看的妖想咬一口。
他握著鞭子站在那裡,眉頭微蹙,金色的眼睛裡燃著一層薄怒。
墨重決的心臟重重地擂了一下。
他渾身開始發燙,尤其是剛剛被鞭子抽到的那一處。
灼熱的溫度從那道鞭痕蔓延開來,順著鱗片縫隙往裡鑽,鑽過皮肉骨血,一路燒到天靈蓋。
疼痛與酥麻交織,兩種截然相反的感官攪在一起,讓他整條蛇尾都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
臉頰上緩緩浮起兩團極淺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