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思出獄那天,陽光很好。
他站在監獄大門外面,手裡拎著一個褪了色的帆布包,裡面裝著入獄前的私人物品。
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襯衫,一個已經停擺的舊手錶,還有一個早就沒電了的手機。
陽光曬在頭頂,暖洋洋的,他抬手擋了一下眼睛,掌心在眼皮上按了按,然後放下手,往公交站台走去。
沒有人在等他,他是孤兒,從小到大都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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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資助過他,給過他一個可以稱之為歸屬的地方的人,是霍故昀。
但他不會再回去了。
霍故昀和窈柚的婚禮在三個月後舉行。
那是一場極其盛大的婚禮。
地點選在佳御頂奢酒店,主宴會廳被布置成了一座水晶宮殿。
整面穹頂垂下來數萬條水晶流蘇,燈光透過水晶折射出無數道細碎的光斑鋪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
賓客名單涵蓋了大半個娛樂圈和時尚圈,趙哥在門口迎賓笑得臉都僵了,霍母戴著親自設計的全套珠寶牽著霍柏斯穿梭在賓客之間。
霍父自己也是混血,在角落裡和幾個老朋友喝著威士忌談論著這場婚禮的安保動用了幾家公司。
程思穿著服務生的白色制服,端著一托盤的香檳杯穿梭在衣香鬢影之間。
他被賠償了一大筆錢,那筆錢足夠他後半輩子不工作也能過得衣食無憂。
但那筆錢,他選擇還給霍故昀。
那些霍故昀資助他的錢沒有那麼多,但這是他欠霍故昀的最後一樣東西,還清了,他們就兩清了。
主桌那邊,霍故昀正攬著窈柚的腰一桌一桌地敬酒。
兩人穿著同款的白色西裝禮服,只是窈柚的那件在腰線處收得更窄,領口的設計也更柔和。
敬完了最後一桌,霍故昀放下酒杯就摟住了窈柚的腰,低頭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
窈柚喝了酒,臉頰泛著淺粉,耳根也是紅的,比平時更添了一層讓人移不開眼的艷色。
他拍開霍故昀的手,聲音帶著醉意的軟:「我要去廁所。」
霍故昀也喝得微醺,一雙眼睛裡的灰藍色被酒意浸得更深,嘴角掛著懶洋洋的笑意,手臂不僅沒鬆開反而又收緊了幾分。
嘴唇貼著窈柚的耳朵,嗓音又低又啞:「寶貝,要我幫你扶著嗎?」
窈柚抬手打了他一下,瞪了他一眼。
那雙微挑的眼睛因為喝了酒而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瞪人的時候毫無威懾力,反而像是隔著一層霧氣看人,又嬌又軟。
霍故昀被他瞪得渾身舒坦,低笑了一聲,低頭在他嘴唇上親了一口,然後牽著他的手往洗手間的方向走。
他靠在洗手間外面的牆壁上等著,一條長腿微微曲起,腳後跟抵著牆面,白色的西裝外套敞開著,露出裡面被襯衫繃得線條分明的胸膛。
正在想待會兒要怎麼把窈柚哄到頂樓的套房,行李箱裡還藏著那條新買的婚紗。
白色的魚尾款,後背幾乎全空,只靠幾根極細的銀色細鏈交錯勾連在一起。
窈柚穿上那條裙子站在落地窗前,背後是整座城市的夜景,裙擺包裹著臀部和大腿的曲線,背上的銀鏈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然後他從窈柚身後走過去,把窈柚抵在落地窗上,在萬家燈火的見證下,把他——
「霍哥。」
霍故昀腦海里的畫面被這個聲音打斷了。
他偏頭看過去,程思站在走廊的燈光下,穿著服務生的白色制服,站得筆直。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低著頭。
霍故昀的眉頭蹙了起來。
他站直了身體,眉眼裡還殘留著剛才想事情時的柔情,但那些柔情在這聲「霍哥」響起之後就迅速褪乾淨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淡和警惕。
「你怎麼在這裡?」他的聲音很冷,目光掃過程思身上的服務生制服,眉頭擰得更緊,「誰讓你進來的?」
程思沒有退縮。
他仰著頭看著霍故昀,這個人他從十六歲就開始仰望,仰望了整整十年。
十年裡他為他跑過數不清的路,挨過數不清的罵,流過數不清的眼淚。
他告訴過自己不再去喜歡了。
可當他真正站在霍故昀面前,看著這張他偷偷喜歡了那麼多年卻從來沒有說出口的臉時,心臟還是不可控制地泛起一股酸澀。
只是這一次,沒有了從前的卑微和怯懦。
「我是來還錢的。」程思說。
霍故昀眉頭蹙著,對他的話沒有任何興趣,已經開始掏手機準備叫保安。
怎麼能讓一個有案底的人來當他婚禮的服務員?哪個環節出的問題?這要是被人發現拍到,明天營銷號又要炸了。
程思看到他的動作,眼底那一絲藏在深處的光徹底滅了。
他把銀行卡從口袋裡掏出來,往前走了一步,把卡塞進他手裡。
霍然覺得莫名其妙,但對方已經跑了,他也不可能去追。
程思跑到一半就哭了,他擦著眼淚,跑到沒人的地方蹲下,兩隻手捂著臉,眼淚從指縫中間淌出來,聲音悶在掌心裡。
「霍故昀,你永遠不會知道,有人從前喜歡過你。」
與此同時,頂樓套房裡,窗戶大敞著,夜風裹著城市的霓虹燈光湧進來吹得白色紗簾高高揚起。
(完)
眾妖地界,沉淵學府。
說是學府,倒更像一座嵌在萬丈裂谷中的古老妖城。
深淵兩側的崖壁上,高高低低地懸著無數樓閣殿宇,飛檐斗拱間纏繞著碗口粗的黑藤,藤上開著幽藍色的花,入夜便泛起熒熒冷光。
七十二道鐵索橋橫貫東西兩崖,橋面上終年籠罩著一層薄霧,霧裡偶爾掠過幾條拖著長尾的羽妖,翅尖劃破雲霧,帶出一串清越的鳴響。
這是七月,沉淵的雨季剛剛過去。崖壁上攀附的青苔吸飽了水,綠得發黑,像是崖石本身在往外滲墨。
風從裂谷深處灌上來,裹挾著一股潮濕微腥的氣息。
那是谷底那條黑水河的味道,據說河底沉著上古大妖的骸骨,千百年過去,骨血化進了水裡,連水色都變成了墨藍色。
夕陽正沉到崖線以下,餘暉從西邊的石柱林里透過來,把整座學府染成了一片暗金與深紫交織的顏色。
各處的長明燈次第亮起,燈火在霧氣中暈開一團一團柔和的光圈,遠遠望去像是深淵裡浮起了無數顆暗金色的星子。
正是課畢的時辰。
主道上往來的妖漸漸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