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時童的聲音幾乎是立刻沖了出來。
像是被什麼東西泡發了,沉甸甸的酸澀,把聲帶浸得發緊發顫。
「盛煜煬,我的跟班發的朋友圈是什麼意思?你告訴我,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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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速又快又抖,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明明知道那是我做給你的,你卻給我那個跟班吃了,你還讓他靠那麼近,挽著你的手臂拍照。明明我才是你的男朋友。」
盛煜煬聽到跟班兩個字,眉頭擰了起來,聲音沉硬:「他有名字,叫窈柚。」
電話那頭驟然靜了。
時童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呼吸急促起來,他聽到盛煜煬用那種從來沒有對他用過的語氣,在為另一個人的名字較真。
自己說了那麼多,他一句都沒接,唯一反駁的居然是這點。
時童的眼眶瞬間脹滿了淚水,鼻子酸得發疼,聲音再出口時已經帶上了哭腔:「盛煜煬,他在勾引你,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盛煜煬愣住了。
洗手液搓出的泡沫在他手掌上緩緩往下滑,水龍頭的水聲忽然變得很遠。
時童最後那句話在他腦子裡反覆回放,每一個音節都被拆開碾碎,他,在,勾,引,你。
盛煜煬的心口猛地炸開了一束煙花。
從胸口炸開之後順著血管一路燒到四肢百骸的熱,是耳根瞬間滾燙,喉結不受控制地滾了兩下。
他張了張嘴,要說出口的話在舌尖上頓了一瞬,然後翻了個方向,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暗啞。
「你說他在勾引我?」
時童聽到這句反問,哭聲頓了一下,然後哭得更大聲了,但哭裡帶上了嗔怪,帶著某種自以為是的釋然和氣惱。
他以為盛煜煬反問是因為他不知道,是因為他根本看不出來,是因為他只是出於禮貌才把飯給窈柚吃,是窈柚自己靠過來他才沒躲。
盛煜煬這個人本來就直,對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敏感不來。
他的哭腔裡帶上了一點理所當然的嗔怪:
「不然呢?他還把照片發到朋友圈,不就是想讓我看見嗎?他就是在挑釁我!你以後不准和他靠那麼近——」
「分手吧。」
時童的聲音戛然而止。
大腦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從頭澆了一盆冰水,所有的質問委屈哭腔都被這三個字砸得粉碎。
他張著嘴,雨聲在車窗外瘋狂地砸,他卻什麼也聽不見,好半天才擠出兩句不成調的反問: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盛煜煬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又短又沉,混著電話里細微的電流聲,像一把鈍刀刮過耳膜。
「你不如回去問問你爸,當初為了逼我和你在一起,他做了什麼。」
話音落下,他直接掛了電話。
盛煜煬把手機撂在洗手台上,雙手撐在台沿,垂下頭閉起眼。
白大褂的袖口挽到小臂,手背上的青筋從濕漉漉的皮膚下淺淺地浮起來,冷白燈光打在他身上,從肩膀到腰線的輪廓硬朗利落。
他閉著眼,腦子裡反覆迴響時童那句話:「他在勾引你。」
他抬起眼看向鏡中的自己,碎發被水氣打濕了一點貼在額角,眉眼比平時更顯凌厲,瞳孔幽深,嘴唇緊抿。
不知過了幾秒,臉上燙的嚇人,他深吸一口氣,擰開水龍頭又捧了一捧冷水潑在臉上。
當初時父為了逼他點頭,高價收購了盛煜煬從小長大的那家孤兒院的產權。
那家孤兒院是早年一位私人捐贈者創辦的民辦非營利機構,土地和建築產權本就模糊,時硯鑽了這個空子,合同到期後收回場地,逼院長搬遷。
院長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根本無力另尋安置地,孤兒院裡很多都是殘疾兒童,那些孩子眼看就要無家可歸。
時父把條件擺在他面前,順從,就免租資助,讓孤兒院繼續運營;不從,就讓孤兒院解散。
從前他還能虛與委蛇,反正他心裡從未認過那層關係。
可窈柚出現了,他不想自己頂著別人男朋友的身份喜歡他。
大不了就上媒體曝光,魚死網破。
他擦了把臉,轉身往門口走。
還沒出去,就聽見外面傳來好幾聲慘叫。
緊接著,三四個人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上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關門的動作十分急切。
盛煜煬眉頭一蹙:「發生什麼事了?」
其中一個男生背靠著門大喘氣,聲音發著抖:「外面有好幾個人發瘋了,到處咬人,抓著人就咬,拉都拉不開!」
盛煜煬眉頭蹙得更深。
發瘋?咬人?他第一反應是不法分子,校園無差別傷人事件,這種事新聞上不是沒報過。
想到這他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窈柚還在實驗室。
他兩步跨過去,一把撥開門邊癱坐著的學生,拉開門鎖沖了出去。
外面的走廊比他想像的更亂。
人群像被捅了窩的螞蟻一樣四散奔逃,有人往樓梯口跑,有人往教室鑽,背包扔了一地。
尖叫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在走廊里撞出悶沉的迴響。
盛煜煬貼著牆壁逆行,借著身高和肩寬的優勢在人群里擠出一條路。
他的實驗服被撞歪了半邊領口,但那雙眼睛始終盯著走廊盡頭實驗室的方向,一瞬不瞬。
然後他看見了,前方不遠處,兩個人正死死壓著一個學生在地上,腦袋埋在對方的肚子和肩膀上,撕扯的動作粗暴而瘋狂。
血從他們壓著的地方淌出來,淌了一地。
那個被壓著的人在抽搐,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咯吱聲。
正在這時,一個滿臉是血的人從側邊猛地朝盛煜煬撲過來。
盛煜煬的反應比大腦快,側身閃過對方的撲咬,左腳蹬地,右腿抬起來就是一記正踹,實實在在踹在對方的胸口上。
那人比較瘦,被踹得像斷線風箏一樣砸到牆上,悶響一聲滑落在地,掙扎了兩下竟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頭歪著,嘴裡發出咯咯的聲響。
盛煜煬沒有戀戰,轉身繼續往實驗室跑。
人群衝散了他和那個東西之間的路徑,等那東西重新站起來的時候,盛煜煬已經衝到了實驗室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