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樓里悶得厲害，窗外暴雨倒是下得歡，可一點涼氣都沒帶進來，反而把天地間蒸得又悶又潮，像扣了個鍋蓋。
窈柚熱得難受，讓他有些煩。
他站在實驗台前，看著盛煜煬那副按著保溫袋不動彈的樣子，更來氣了。
「不然呢？」窈柚沒好氣地開口，嗓音被熱得發軟，但語氣沖得很，「時童讓我給你送飯，我自己都還沒吃呢。」
這話里話外全是抱怨，尾音往下墜，帶著一股理所當然的委屈勁兒。
好像他沒吃飯這件事，全世界都該替他著急似的。
盛煜煬聽得胸口像被貓爪子撓了一下，從心口最軟的那塊肉上輕輕划過，撓得他嗓子眼發緊。
但因為時童的名字，還是下意識蹙起了眉。
眉頭一壓下去，那張本就線條冷硬的臉更顯得不好惹了，眉骨下的陰影落下來。
盛煜煬心裡猛地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悶堵，他盯著窈柚看。
白得扎眼的皮膚，不耐煩時抿著的嫩紅嘴唇，微微上挑的眼尾帶著薄紅，連抱怨都抱怨得理直氣壯。
這樣的人，怎麼能當別人的跟班？
就該被人縱著捧著，想要什麼就有什麼，想發脾氣就發脾氣，誰都得哄著他才對。
可偏偏他現在是時童的跟班，替時童跑腿，替時童送飯，替時童看自己的臉色，想到這兒，盛煜煬胸口那股悶氣擰得更緊了。
視線沒有一刻離開過窈柚，直勾勾地盯著人看，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低沉的，語氣卻不像是在商量：
「我會做飯，等雨停了，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去，我做給你吃。」
盛煜煬在外面吃飯的次數屈指可數，便宜的餐館沒有他自己做的好吃，比他做的好吃的又太貴，所以平日裡根本沒法開口邀請任何人一起去外面吃，只能提議去自己校外的出租屋。
說完這句話，他的耳根燒得更熱，熱度從耳垂一路蔓延到脖頸，藏在黑色短袖的領口下面看不見了。
可臉上什麼多餘的表情都沒有，又或者是緊張的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白色的實驗服敞著穿，露出裡面黑色的短袖，領口在喉結下方。
站姿鬆散而挺拔，肩膀寬平，腰線收得利落，眉眼間那股桀驁的野性紋絲不動。
乍一看還是那個生人勿近的盛煜煬。
可說出來的話，卻哪還有半點平日裡高牆豎起的模樣，才剛見面，連名字都還不知道，就已經開口邀請人家去他家裡吃飯了。
窈柚心裡對他的提議不滿哼了聲。
還等雨停，待會兒就喪屍滿地跑了，末世降臨之後這雨下沒下完都不好說，再說了，他現在就餓。
「可是我現在就餓。」他把這話直接說了出來，語氣一點也不客氣，甚至帶著點蠻不講理。
「反正你也不吃時童給的，這盒直接給我不就行了。」
盛煜煬鋒利的眉頭動了動，以前要是有人用這種口氣和他說話，他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懶得搭理，懶得計較，反正他從小到大被人用各種口氣說過話，早就習慣了不計較。
可從面前這個人嘴裡說出來，就完全不一樣了。
只是心裡有一點點微妙的不舒服，盛煜煬垂下眼皮，掃了一眼那個保溫袋。
不想讓他吃時童做的，想讓他吃自己做的。
但他現在餓了，盛煜煬喉結滾了滾，妥協：
「好。」
說著他收回按在保溫袋上的手，把保溫袋往窈柚那邊推了推。
動作很輕，和他剛才想要把保溫袋丟進垃圾桶時的粗暴判若兩人。
然後他摸出手機，屏幕亮起來，手指在上面劃了兩下，把微信名片的二維碼調出來，遞到窈柚面前。
動作帶著一種不給對方拒絕機會的直接，手機幾乎要懟到人家眼皮子底下。
「加個微信吧，以後方便聯繫。」
窈柚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想了什麼，被額前黑色碎發遮住一半的漂亮眼睛裡有些惡劣。
掏出手機掃了，加上之後他把手機放到桌子上，然後打開保溫袋。
盛煜煬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跳出來的好友申請通過的通知。
他點進備註欄，手指懸在鍵盤上，然後抬起眼，目光越過手機屏幕的邊緣，落在正拆飯盒的人身上。
「你叫什麼名字？」
「窈柚。窈窕的窈，柚子的柚。」
盛煜煬把這兩個字打上去。
窈，柚。
他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一秒，指腹在屏幕上輕輕划過，落在後面的字上，悄悄刪掉了一個字，改成兩個疊字柚柚。
盛煜煬改完沒立刻點確認，大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又偷偷抬眼看了一下窈柚。
窈柚正舉著手機對著打開的飯盒拍照。
排骨粥的熱氣撲上來，鏡頭被糊了一層白霧，他抿了下嘴角，拿袖子去擦鏡頭，每個動作帶著一股子嬌勁。
碎發遮著眉眼，露出的下半張臉鼻尖被熱氣熏得微微泛粉，嘴唇抿著，嘴角往下撇了一點，是不高興的樣子。
明明是吃著別人做的飯，舉手投足間卻透著一股挑三揀四的勁兒，好像這碗粥被他吃一口，是給了天大的面子。
盛煜煬的目光在他嘴唇上停了一瞬，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收回視線，低頭準備按確認。
手指滑動的瞬間，不小心點到了個字母，輸入法的聯想詞欄彈出來一串推薦，寶寶，寶貝，寶貝兒。
他手指頓在那裡，抿了抿唇，鬼使神差地點了下去。
備註名從窈柚變成柚柚，又從柚柚變成柚柚寶寶。
整個過程從頭到尾，盛煜煬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下頜線還是繃得緊，白大褂襯得他肩寬背挺，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盛煜煬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實驗台上，抬起眼，發現窈柚正在看他。
頓時有點心虛，開口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緊繃問：「怎麼了？」
「我要和你合照。」
盛煜煬的喉結滾了一下，滾得發燙，根本沒去想為什麼突然要合照，嘴巴已經先於大腦給出了回答：「行。」